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愕，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触犯了领地的冰冷战栗。
就像一头习惯了在自己森林里巡视的雄狮，猛然发现树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双冷静到漠然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停滞只持续了零点五秒，随即，他的心跳恢复了比平时更沉稳有力的搏动，血液重新携带着绝对的冷静流遍四肢百骸。
他没有收回视线，更没有流露出任何被窥破的慌张。
对方在审视他，他同样在审视对方。
那个清洁工的微笑没有持续太久，在与陆时川的目光完成那短暂的、跨越车流的交锋后，便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一张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略带麻木的脸。
他低下头，加快了手中抹布擦拭玻璃的速度，侧过身，试图用自己的背影和报刊亭的结构，巧妙地避开诊所方向的直视。
这是一个专业人士的本能反应——在暴露的瞬间，立刻切断接触，重新隐入背景。
可惜，陆时-川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迈开脚步，推开了心理诊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撞击，这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微不足道，却像一道命令，让那个清洁工擦拭玻璃的动作再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陆时川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他无视了路边行人投来的目光，径直穿过人行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鼓点上，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报刊亭。
周锐的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正笔直地向自己走来。
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强行压下了立刻转身撤离的冲动，那不符合一个清洁工的人设。
他只能继续低着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抹布和面前的玻璃上，仿佛那上面有全世界最顽固的污渍。
高档皮鞋踩在人行道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距离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周锐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咖啡与某种冷冽木质香调的气味，那是从对方身上传来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师傅。”
陆时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清晰，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
周锐的身体紧绷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按照预案，用一种带着些许沙哑和不耐烦的语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么事？”
“这里。”陆时川抬起手，修长的食指指向报刊亭侧面一幅手机广告牌的角落，“有一块污迹，麻烦你擦一下。”
周锐的动作停住了。
他顺着陆时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崭新的亚克力广告牌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别说污迹，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
这是挑衅。
一个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信号。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现在，我要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退无可退。
周锐在心里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体，脸上堆砌起一个职业化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老板，哪儿呢？我眼神不好，没瞅见啊。”
在他抬头面向陆时川的瞬间，一个微不可查的动作完成了。
他衣领上第二颗纽扣——一枚伪装成普通塑料扣的微型摄像头，其内部的红外辅助对焦功能瞬间被激活。
强大的数据处理器开始运转，准备捕捉目标瞳孔在光线刺激下的微表情变化、分析对方的心理状态。
这是“龙盾”外勤人员的标配，是他们洞察人心的利器。
然而，当他的视线与陆时川的双眼对上的那一刻，他所预想的一切数据分析，都变成了空白。
他看到的，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对漆黑的瞳孔，没有焦点，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反射窗外明亮的天光。
它们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与他对视的刹那，猛然向内扩张，产生了一种恐怖的、要将他的灵魂与意识都彻底吸进去的视觉错觉。
周锐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陆时川那张英俊的脸变得模糊，周围喧闹的车流声和人语声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眩晕。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后的报刊亭。
就是现在。
在周锐失神的这短短一秒内，陆时川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与中指的指甲轻轻一碰，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涂满了特制感应磁粉的超薄电子标签，被无声地弹射出去。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轨迹，精准地落入了周锐挂在腰间的清洁工具桶里，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水桶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