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陆时川的心脏。
他的意识在现实的剧痛和数据洪流的冲击之间疯狂摇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耳边是沈曼夹杂着惊恐的呼喊,是夜莺因剧烈震动而发出的短促闷哼,还有碎石与钢筋摩擦着一同坠落的刺耳尖啸。
下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他能感觉到沈曼的手臂死死地环抱着自己,试图用她的身体作为最后的缓冲。
这股温暖和柔软,是他此刻混乱感知中唯一的锚点。
鼻腔里充斥着混凝土的粉尘、烧焦的电线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剧烈的撞击从背部传来。
砰——!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陆时-川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预想中那种身体被摔成肉泥的毁灭性痛感并未到来。
身下是某种混合物,有尖锐的硬物刺破了他的衣物,但更多的是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缓冲感。
他听到了沈曼压抑的痛呼,就在自己耳边。
意识像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勉强没有熄灭。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却是一片模糊的重影。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粉尘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在头顶破洞投下的唯一一道微弱光柱中,如同无数飞舞的幽魂。
“川仔……陆时川?你怎么样?”沈曼的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每一次晃动,都让陆时-川脑海中那片翻腾的数据海洋掀起更大的风暴。
“蜂巢……意识……所有人都是节点……”一些不属于他的念头碎片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别动他!”一个冰冷而克制的声音响起,是夜莺。
陆时-川的眼角余光瞥见她正挣扎着从一堆填充材料和建筑垃圾里坐起来,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骨茬甚至刺破了黑色的战术裤。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比上一层更深的地下空间,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他们侥幸坠落在一大片废弃的隔音缓冲材料和建筑垃圾堆上,才捡回了一条命。
四周是厚重得令人绝望的混凝土墙壁,看不到任何门窗。
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个还在不断掉落碎屑的巨大破洞,距离他们至少有十几米高,洞壁光滑,根本无法攀爬。
他们被活埋了。
夜莺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探测器,屏幕上只有一片刺眼的红色乱码。
通讯、网络、紧急信号……一切都被彻底屏蔽。
她幽蓝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属于程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绝望。
她被放弃了,和这些目标一起,被当成了需要被“净化”的垃圾。
“基因……钥匙……沈曼……”陆时-川的意识又一次被数据流淹没,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个被强行塞入整个图书馆内容的硬盘,濒临崩溃。
他只能本能地、断断续续地,向身边唯一的依靠传递着那些最关键的词汇。
沈曼立刻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仔细分辨着那些破碎的词语。
她一边听着,一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法医勘察包里取出急救用品。
她的手很稳,熟练地用酒精棉球擦去陆时-川七窍中渗出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的文物。
夜莺拖着那条断腿,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用手敲击着每一寸墙壁。
坚实的回响告诉她,这里是按照最高规格的反爆破标准建造的,所有官方出口都已经在自毁程序启动的第一时间被物理封死了。
检查完最后一面墙壁,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向正在给陆时-川处理伤口的沈曼。
这个女法医在如此绝境之下,依旧保持着一种惊人的镇定。
“我们做个交易。”夜莺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我知道这里的秘密排污通道,能带你们出去。”
沈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夜莺的电子眼直视着她,没有丝毫闪躲:“‘建筑师’从不相信任何人,每个据点都有非官方的逃生路线,只有我这样的‘清理人’才知道。但现在,我也成了被清理的一部分。”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于“自嘲”的情绪。
“交换条件。”沈曼言简意赅。
她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
“告诉我‘建筑师’在日内瓦的地址。”夜莺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听到了,那个男人在意识崩溃前说出的地名。他从那个AI的核心数据库里拿到了我一直想要的东西。”
复仇。
这个最原始的动机,第一次让这个半机械的女人,显露出了属于人类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