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摒弃了所有的杂念与恐惧，然后，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呼——吸——”
她的节奏很特别，吸气绵长而深沉，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纳入肺中；而呼气则轻柔、缓慢，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
这不是普通的深呼吸，而是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陆时川教她用来稳定情绪、对抗精神侵扰的特殊呼吸法。
他们曾一同练习过无数次，每一个节拍，每一次起伏，都早已刻入了彼此的身体记忆。
黑暗中，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沈曼的呼吸节奏，陆时川那紧绷如钢铁的肌肉，开始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一丝一丝地放松下来。
那股几乎要将空气撕裂的杀戮气息，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缓缓退去。
他依然像一座山，坚定地挡在沈曼身前，但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暂时回归了沉寂。
他手中那盏被当作武器的黄铜台灯，被他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放回了原位。
一直用眼角余光警惕着这边的夜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她那双幽蓝的电子眼中，数据流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她见识过各种驯服猛兽的方法，用药物，用电击，用痛苦，但从未见过用呼吸就能安抚一头处于应激状态的“人形兵器”。
那眼神，第一次从纯粹的警惕，转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老陈没有浪费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手中的微型投影仪再次亮起，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光斑，上面是那张复杂的城市地下管网图。
“我们不能走地面，任何车辆移动都会被立刻锁定。”他用激光笔在地图上飞快地画出一条蜿蜒的红色线路，“大楼地下三层，有一条七十年代废弃的市政排污总管道。我检查过，还能走人。它可以完美绕开地面上所有的封锁区，直通‘方医生’诊所所在的西郊工业区。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管道深入地下近三十米，里面没有任何信号。一旦进去，我们将彻底失联，与外界隔绝。是死是活，只能靠我们自己。”
就在沈曼和夜莺消化这个高风险计划的瞬间，一直安静地扮演着“守护者”角色的陆时川，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他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精准地走向墙角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积满灰尘的旧急救箱。
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光亮，黑暗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
他一把扯开箱子锈蚀的搭扣，从里面一堆过期的纱布和药瓶中，准确无误地拿出了一支未拆封的、针剂饱满的肾上腺素注射器。
然后，他走回沈曼面前，将这支能瞬间激发人体潜能的强心针，塞进了她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手，指向了老陈。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老陈在之前与李队长那伙人交火时，被流弹划伤的胳膊。
那里的伤口虽然经过了草草包扎，但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陆时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模糊、沙哑，但足够清晰的音节。
“损耗（Depletion）。”
这一刻，沈曼和夜莺才真正理解了老陈那句“应激协议”的全部含义。
他不仅将沈曼识别为需要保护的“宿主”，还在用一种超越人类的、绝对理性的方式，评估整个团队其他成员的“资产状态”，判断谁的伤势会拖累整个团队的生存效率。
他不再是陆时川，而是一台冰冷的、只计算生存概率的超级计算机。
老陈看着自己被指着的手臂，又看了看沈曼手中的肾上腺素，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催促道：“别愣着了，‘电脑’先生已经开始计算我们的折旧率了。再不走，它可能就要把我们这些‘不良资产’给清除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行人立刻行动起来，撬开了仓库地面上一块沉重的水泥盖板。
一股混合着铁锈、霉菌和陈年污水的恶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从漆黑的洞口猛地伸出，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