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充满了审视与剖析的意味,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皮肉,直抵骨骼与神经中枢。
“把他弄过来。”方医生没有多余的寒暄,用下巴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看起来像是牙科诊疗椅,但周围连接着无数线缆的诊断椅。
夜莺和老陈一左一右,将陆时川半强制性地按在了椅子上。
出乎意料,陆时川没有反抗,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锁定在方医生身上,评估着这个陌生人的威胁等级。
方医生对此毫不在意。
他从器械盘里拿起数十个凝胶状的电极片,动作麻利地贴在陆时川的头颅各处。
他的手指冰冷,带着金属的触感,每一次触碰都让沈曼的心跳漏掉一拍。
随着方医生在控制台上一阵操作,诊断椅上方的环形设备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缓缓启动。
墙壁上的一块巨大投影幕随之亮起,一幅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复杂大脑活动数据流,如同一片深邃的星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方医生盯着那片不断变化的数据流,眉头越皱越紧。
他那只机械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取着一层又一层的数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丝惊疑。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仿佛发现了什么罕见的病症,“这不是记忆擦除,更像是……‘防火墙协议’。”
他转过头,看向老陈和沈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技术狂人才有的兴奋光芒:“他的大脑皮层遭受了某种极其强烈的精神冲击,力度大到足以威胁到核心意识的存在。为了自保,大脑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防御机制,将整个表层意识——也就是‘陆时川’这个人格,彻底锁定封存了。现在驱动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或多个深藏在他潜意识里的‘应急身份’。一套只负责生存和战斗的备用系统。”
防火墙……应急身份……
这些冰冷的计算机术语,让沈曼的心脏一寸寸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方医生工作台上的一个黑色加密通讯器里响起,打破了诊所内压抑的寂静。
方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焦急万分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方医生!‘红蝎’那边改了时间!他们让今晚就提前交割那批‘货物’!人已经上路了!”
“放屁!”方医生低吼道,“告诉他们,东西还没完成最终调试,现在交出去就是一堆废品!”
“我说了!但他们不听,说再拖延就按违约处理!你知道‘红蝎’的规矩……”对面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方医生猛地切断了通讯,狠狠一拳砸在金属工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迸发出压抑的怒火与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老陈:“我的麻烦找上门了。‘红蝎’的人两个小时后会来取一批他们‘定制’的神经抑制剂,但我他妈的还没完成!”
他的目光猛地转回墙上的投影,那只金属义肢指向数据图上一块异常活跃、如燃烧恒星般的深红色区域。
“要重启他的表层意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定向的高频脉冲电流,强行击穿这道防火墙。”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但这种强度的冲击,会引发剧烈的脑干应激反应,如果没有神经抑制剂来稳定最基础的生命活动中枢,成功率不足三成!更大的可能是,我们会永久性地摧毁他的自我意识,只留下一个拥有他所有战斗本能的‘野兽’!”
“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试试!”沈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她无法接受陆时川永远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方医生盯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暴躁。
他猛地转身,走到墙角一个厚重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了两样东西。
他走回桌前,将那两样东西重重地丢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样,是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半管淡蓝色的、尚未完全澄清的液体,显然就是那支不稳定的半成品抑制剂。
另一样,是一把闪着幽光的黑色手枪。
“选吧。”方医生抱着他那只完好的手臂,用一种残酷的、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沈曼,“要么,现在就用这支不稳定的药剂,进行一场成功率不到三成的高风险手术,赌他能醒来,顺便帮我对付即将到来的‘红蝎’。要么,你们现在就带着这台‘战斗机器’立刻离开,我一个人自求多福。”
他将选择权,这枚决定了在场所有人命运的硬币,交到了沈曼的手中。
诊所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变得粘稠而凝固。
老陈的脸色阴沉如水,夜莺那双幽蓝的电子眼闪烁不定,似乎在飞速计算着两种选择的生还概率。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曼的身上。
她的视线在桌上那支代表着微弱希望的抑制剂和那把代表着绝对暴力的手枪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绝的决定。
她伸出手,越过了那支盛放着蓝色希望的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