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彻底失去重力的虚无中,那种与“归零指令”正面对撞的触感依旧深深印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按照他前世在修仙界一路摸爬滚打建立起的认知,越是那种绝对强大的自然法则或毁灭机制,反噬和阻力就应该越大。
但他记忆里最后那一刻,“归零”力量的消退未免太过干脆利落了,干脆得就像是对方达到了某种临界条件后,主动切断了电源。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没有任何强大的反派会善心大发,尤其是一个连意识维度都能抹除的怪物。
为了缓解这种诡异的不安,他随手拉开抽屉,摸出一颗平时用来打发诊所小顾客的酸梅糖,剥开塑料纸丢进嘴里。
酸涩刺骨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爆炸,口水分泌的同时,也让他处于超负荷运转的大脑短暂清醒了几分。
突然,通讯器那端的背景音出现了极为突兀的死寂。
前一秒还闹哄哄的纸张翻页声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像是谁不小心踢翻了椅子。
“这……这不可能……”方晓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出来,抖得像是个筛糠的患者。
“怎么回事?念出来!”张振国那如鹰隼般敏锐的直觉瞬间捕捉到了危机的气味,音量陡然拔高。
“署长,李老……李老刚才对边缘的几块铭文进行了一次极其生僻的甲骨变体字逆推。”方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和难以置信,“这鼎上记载的根本不仅仅是用来容纳‘存在’的功能……那上面最后附了一段类似诅咒的警示。”
“别他妈卖关子!原话是什么意思!”
“铭文记载:当‘吞噬者’降临,若遇‘归零’法则异常停滞之时,勿作生还之喜……”方晓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那并非劫掠的失败,亦非神力的枯竭。而是它已将猎物‘锚定’。它会顺势抽离本体的因果叙事,在无尽的虚无深渊里,进行……”
方晓顿住了。
“进行什么!”
“进行……‘精准重构’。”
咔嚓。
陆时川的后槽牙猛地一合,直接将嘴里还没化开的酸梅硬糖咬得粉碎。
锋利的糖块碎片划破了舌苔,泛起一丝极度细微的血腥味。
而陆时川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冷到了极致。
精准重构。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刚才所有认知里的违和感,完美地严丝合缝。
难怪他在拼死突围后,“归零指令”连最基本的拉扯都没有就直接退潮;难怪他在青铜容器里感知到的林语晴,只有一副空荡荡的残骸轮廓,连一丝一毫的人生经历和记忆情绪都没有留下。
根本不是他从吞噬者的虎口里抢回了林语晴。
是那个潜伏在维度之外的怪物,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只剩下微弱波形的“物质存在”。
它刻意停下了抹除,就像一个老练的屠夫故意留了猎物半条命,为了就是在陆时川将林语晴的躯壳强行塞进青铜鼎的瞬间,利用这巨大的撕扯力,顺理成章地将林语晴这三十年来作为人的“核心叙事”连根拔起,悉数抽走。
不杀你,不仅是为了夺走你的身份,更是要用你的因果在虚无中重新捏造一个受它控制的怪物。
冷汗顺着陆时川的鬓角无声滑落,滴在领口上。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驶过一两辆夜归的出租车,刺眼的大灯光柱扫过百叶窗,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极其扭曲。
顾不上还没恢复完全的神经剧痛,陆时川猛地坐直身子,将极度收缩的精神力像一根针般刺向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在那里,残留着刚才与虚无对抗时沾染的、属于“吞噬者”的冰冷气息。
他闭上眼,顺着这丝气息感知过去。
在一片无法用距离和方位来衡量的深渊里,那些本该属于林语晴的记忆、情感和那些微不足道却生机勃勃的日常琐碎,正被一种极度粘稠、邪恶的力量强行揉捏在一起,渐渐凝结成一个庞大而畸形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