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纯粹的掠夺欲望。
它潜伏在镜子深处,像一只蛰伏了千年的蜘蛛,等待着任何映入镜中的“猎物”。
它渴望的不是血肉,而是目标的“身份认同”与“生命时间”。
一旦被它锁定,它就会将受害者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一并吞噬,化为自身的养料。
这东西……对于本就如风中残烛、存在感稀薄的陈文来说,是绝对致命的陷阱。
陆时川瞬间明白了。
顾燕的提议,从来就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易。
这是一场测试,一场血淋淋的道德困境。
她想看的,是他陆时川,到底会不会为了拯救一个重要的人(林语晴),而去牺牲另一个信任他的人(陈文)。
这个女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鉴定结果,她只是想看一个足够精彩、足够纠结的“故事”在自己面前真实上演。
陆时川缓缓收回精神力,胸腔里翻涌起一股混杂着疲惫与怒意的恶心感。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顾燕一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密室。
回到充满了旧书霉味的书店时,陈文的状态比他离开前更差了。
老人蜷缩在躺椅里,逸散的光屑几乎形成了一片稀薄的雾气,笼罩着他那具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体。
陆时川将密室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镜子的特性和自己的猜测,言简意赅地全盘告知。
听完他的叙述,陈文那张灰败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浮现出一丝苦涩到了极点的恍然大悟。
“原来……是它……”老人用尽全身力气,从躺椅上挣扎着站起来,蹒跚地走到那个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柜台后。
他弯下腰,在最深处摸索了半天,最终拖出了一个积满了灰尘的厚重木箱。
箱子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用某种坚韧皮革做封面的巨大账本。
陈文的手指因为颤抖而显得格外笨拙,他翻动着泛黄的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中间的某一页。
他用那根几乎快要变得透明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段早已褪色的手写记录上。
陆时含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那是一段用古老墨水写下的文字:“‘窃影者’……叙事寄生体,以窃取生命体的‘身份定义’与‘存在时间’为食,封印于维多利亚十七号镜……”
“我五十年前亲手封印的‘叙事寄生体’。”陈文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以为它会随着那面镜子被一同销毁,没想到……我当年只是把它卖给了一个急需资金的古董商。”
他合上沉重的账本,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决绝的火焰:“这是我的疏漏,必须由我去了结。”
他抬起自己那只不断浮现光屑、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陆时川,眼神里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以我现在的状态,无法对抗它,但我知道它的弱点。它吞噬‘真实’,无论是真实的身份,还是真实的时间。要让它噎住,就需要一个绝对‘虚假’的诱饵。”
就在这时,书店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阴冷的夜风卷着雨丝倒灌进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如幽灵般站在门口。
是魏逊。
他无视了屋里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指了指自己那张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的脸,用他那如同机器合成般冷漠的声音开口:
“清扫局的‘深潜协议’中,包含一种‘空白身份’的设定。我可以成为那个诱饵。”
陈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而陆时川的瞳孔则骤然收缩。
魏逊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等待他们处理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补充道:“但是,调用该协议需要授权,而我的授权,需要你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陆时川盯着魏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片虚无中解读出什么。
监视者,此刻却主动递上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他冷冷地开口,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异常清晰:“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