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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古老的恐惧,神怒之麦

人要是饿急了,看啥都像吃的。

林岩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盯着角落里那几根蔫头耷脑的野生麦样本,脑子里飘过的不是它的科属种、起源传播史,而是:这玩意烤熟了能不能吃?磨成粉能不能贴饼子?虽然苍焰说过这玩意儿又硬又涩还带壳,狗都不啃,但饿急眼的考古学家表示不挑食。

当然,也就是想想。这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她把那点宝贵的“赃物”又往干草里藏了藏,生怕被看守发现,定她个“盗窃部落神圣(虽然被嫌弃)植物罪”,罪加一等。

苍焰看着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这汉女自从偷了这几根破草回来,就神神叨叨的,一会儿眼神发直像中了邪,一会儿又对着空气若有所思点头,看得他心里毛毛的。他宁愿她像刚被关进来时那样哭哭啼啼或者破口大骂,也好过现在这样,活像个……嗯,萨满跳神前的预备状态。

“喂,”他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几根草,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出花来了?”

林岩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事儿吧,跟一个坚信“肌肉和弯刀才是硬道理”的古代边地混血儿解释起来,难度系数有点高。就好比跟明朝土财主讲解DNA双螺旋结构,他大概率会觉得你疯了,并且考虑把你绑起来驱邪。

但她还是决定试试。毕竟,现在两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苍焰虽然嘴臭又别扭,脑子却不笨。

“这不是普通的草,”林岩也压低声音,示意他凑近点,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麦穗形状,“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麦子,叫野生二粒小麦。可以说,现在我们……呃,我们那边的人吃的所有面条、馒头、饼子,追根溯源,祖宗可能就是它。”

苍焰盯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图画,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和“这女人果然饿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就这?丑了吧唧的玩意儿?”他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能比得上羊肉香?能比得上奶豆腐顶饿?”

“单论好吃和顶饿,现在肯定比不上。”林岩耐心解释,“但它能种!能大面积种!一亩地能收获很多!只要有了它,就不用完全依赖老天爷赏饭吃,不用天天追着牛羊跑,可以定居下来,建村子,建城镇……”

她试图描绘一幅农耕文明的图景,但看着苍焰那越来越茫然甚至略带惊恐的眼神,她识趣地闭了嘴。得,对牛弹琴了。在苍焰的认知里,“定居”大概等于“等死”,“建村子”等于“给人当靶子”。

苍焰确实无法理解。在他的人生信条里,自由奔跑、追逐水草、强健体魄、掠夺与被掠夺才是天经地义。把自己绑在一块地上,像地鼠一样刨食,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雨水,防备着随时可能冲过来的敌人或者狼群……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愚蠢、最软弱的选择!

但他看着林岩那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狂热(饿的?)的眼神,又想起她之前推断水闸机关的聪明劲儿,勉强把“你疯了”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问题:“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丑草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屁关系?”

问到点子上了!

林岩精神一振,指了指祭坛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关系大了!你看祭坛周围,寸草不生,偏偏就这玩意,能在离祭坛不远的地方长出来,还长成这副被掐着脖子喘不过气的鬼样子!你就不觉得奇怪?”

苍焰眯起眼,望向祭坛。他之前没注意,经林岩一提,仔细看去,那圈死亡地带和界限外顽强又憋屈的野草,确实透着诡异。

“还有,”林岩趁热打铁,“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听过的歌谣?就是那个……‘金色的、会行走的草’,引来天怒,被净化之火镇压的那个?”

苍焰脸色微微一变。那段歌谣他确实有印象,是部落里最老的几个老人,在火塘边哄孩子睡觉时哼唱的,调子古老又苍凉,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孩子们听了,都会害怕地缩进皮袄里。

“你怎么知道?”他警惕地问。

“你之前提过一嘴。”林岩提醒他,“我猜,那歌谣里说的‘金色的、会行走的草’,根本不是什么妖怪,指的就是这种被初步驯化后,开始扩张的远古麦子!它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滚动,不就是‘会行走’?它生长需要吸收地力,在你们祖先看来,可不就是‘贪婪地吸吮地力’?”

她越说越顺,逻辑链条逐渐清晰:“而所谓的‘净化之火’,不是什么神话故事,指的就是这星火祭!是你们的祖先,用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可能结合了最早期的萨满巫术和对地脉能量的原始利用——设立了这个祭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场?或者说是诅咒圈?目的就是为了压制这些野生麦的进化,阻止它们被驯化,阻止农耕文明在这片草原上萌芽!维持你们纯粹的游牧生态!”

这番说辞,对于苍焰来说,信息量过于巨大,冲击力堪比被蒙古马狠狠踹了一脚。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冰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被触及古老禁忌的本能恐惧。

歌谣……传说……祭坛……野草……这一切破碎的线索,被林岩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叫做“科学猜想”和“历史人类学”的丝线,硬生生串连了起来,指向一个匪夷所思却又隐隐透着合理性的可怕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