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倒霉到家,喝凉水不仅塞牙,还能塞出个时光隧道来。
林岩现在就觉得自己正在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里疯狂下坠。周围不是黑的,而是各种扭曲旋转的色彩和破碎刺耳的噪音。一会儿是红山堡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火药味,一会儿是博物馆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同事模糊的谈笑,一会儿又是草原呼啸的寒风和羊膻味……
她的脑子就像一台中了病毒的旧电脑,各种程序乱跳,蓝屏死机循环播放。高烧像一团粘稠滚烫的沥青,裹住了她的意识,让她喘不过气,却又无法彻底昏厥,只能在这种半梦半醒的谵妄状态里苦苦挣扎。
“邪祟入体,高烧不退……”恍惚中,好像听到哈森老人焦急沙哑的声音,还有苍焰压抑的低吼,似乎是在和守卫争执什么,然后是一阵推搡和呵斥声。
接着,好像有人粗暴地撬开她的嘴,灌进来一些味道极其古怪、辛辣刺鼻的糊糊。那味道冲得她差点把隔夜饭(如果有的话)都吐出来,但一股蛮横的热流随之从胃里炸开,强行压下了些许寒意,却也让她本就翻江倒海的脑子更加混乱。
“萨满给的药……顶不顶得住……看长生天……”哈森老人的叹息飘远。
萨满?那个老神棍会这么好心来救她?林岩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幻觉淹没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狼烟铜符,上面“∈”符号的刻痕硌着手心。身后是坍塌的遗址和同伴惊恐的呼喊,脚下是松动的泥土,身体失控地向下坠落……坠落……
……然后画面猛地一切!不再是黑暗的下坠,而是刺眼的阳光!
毒辣的日头挂在天上,把眼前的一切都晒得发白,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抖动。她(或者说,是她的意识)正站在一道巨大、干涸、裂开无数口子的土沟旁边。
这地方……有点眼熟?这土沟的走向,这两侧被冲刷出的层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个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身影,出现在土沟的底部。
是父亲!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野外工作服,戴着宽檐遮阳帽,脖子上挂着毛巾,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干裂的河床里走着,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时停下来,用地质锤敲打两下泥土岩石,或者拿出卷尺测量着什么。
爸!
林岩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像个透明的幽灵,只能眼睁睁看着。
父亲的表情专注又凝重,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掉。他走到土沟的某一处侧壁,那里裸露出的土层颜色明显不同。他蹲下身,仔细清理着断面,然后用相机拍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林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拉近,仿佛就站在父亲身后。她能看到笔记本上熟悉的字迹,画着清晰的地层剖面图和渠道结构草图,旁边还有标注:
“……疑似汉代高垄灌溉渠遗存……” “……水脉改道迹象明显……” “……非自然淤塞……有人为干预痕迹?……”
父亲停下笔,用毛巾擦了把汗,抬起头,望着这条巨大干涸的古河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警觉。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岩的“耳”中:
“……奇怪……这水脉改道,不完全是自然之力啊……这淤塞的土层里,怎么夹杂着这么多……人工夯筑的碎片?还有……这走向……”
他用地质锤指向渠道上游某个方向,又比划了一下下游:
“……像是被人故意……引导、堵塞、甚至……‘锁死’在这里的?为什么?谁干的?这渠……当年到底引的是哪里的水?……”
父亲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触碰到了一个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巨大谜团。他反复勘察着几个关键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不时嘀咕着“不合常理”、“不符合地质演变规律”之类的词句。
林岩的心怦怦直跳。她认出来了!这干涸的巨沟,这地貌特征!就是水洞沟景区那条着名的、被标注为“汉代遗存”的引水渠!她还曾经在旁边拍过游客照!
父亲当年……竟然研究过这里?而且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人为干预?锁死水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