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从东升走到西斜,将妖兽栏上空的空气烘得发烫发臭。
腥臊、腐臭与浊气搅在一起,寻常弟子三丈之外便要捂鼻奔逃,唯有一道白衣身影,在污秽之中沉默劳作。
卢逆天一身白衣早已沾满尘垢,再无半分出尘之态。
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干涸的粪便之上,转瞬便被蒸发殆尽。他双手紧握扁担,肩背被勒出淡淡红痕,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枪似岳,分毫未弯。
一担、五担、十担……
每一担都装得紧实平整,不多不少,分量十足。
他不怨、不怠、不躁、不怒,只是重复着铲、装、挑、晒、翻、铺的动作,安静得像一块顽石。
可只有卢逆天自己知道,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柳梦瑶这一罚,罚得莫名其妙,罚得屈辱至极。
他承认,柳梦瑶从前多次救他、帮他,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但这次不一样。
不分青红皂白,让他全宗面前挑粪受辱,这仇,他记下了。
卢逆天心中暗暗咬牙:
等我日后修为强大,必亲手把你揍一顿,出了这口恶气!
救命之恩我记着,但今日之辱,一码归一码!
妖兽栏的杂役弟子立在一旁,手足无措,想上前相助却又不敢,只能怔怔望着。
谁能想到,那个一拳败筑基、一战震全宗、内门人人敬畏的卢逆天,竟会落得在此处挑拣妖兽粪便的下场。
“卢师兄……要不我替您挑几担吧?”一名小杂役忍不住低声开口。
卢逆天头也未抬,语气平静无波:“不必,柳师姐吩咐,需我亲自动手。”
他并非服气,只是眼下实力不如人,只能暂且隐忍。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十五担、二十担、二十五担……
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
从最初寥寥几名外门弟子,到后来内门、真传,甚至长老近侍,都悄然赶来观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息之间,轰动了整个天剑宗。
天剑宗彻底炸开了锅。
“你们听说了吗?卢逆天师兄被柳师姐罚去挑妖兽粪了!”
“当真?那位一拳败赵轩、惊破七杀阵的少年天骄?”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白衣尽染污秽!”
“为何?柳师姐为何要如此重罚于他?”
议论声从山脚蔓延至山顶,从外门传至内门,席卷各峰。
所有人都在追问同一个答案:为何?
半年之前,卢逆天还是人人鄙夷的外门废灵根,做再卑贱的活计也无人在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是一战成名的逆天骄子,是炼气境天花板,是越阶斩敌的奇才,是连长老都要高看一眼的人物。
这般人物去挑粪,不是勤勉,是屈辱;不是小惩,是震动。
整个天剑宗,从未有过如此哗然的时刻。
演武场、修炼室、灵田、丹房、器阁……
到处都在谈论此事。
“柳师姐未免太过严苛,卢师兄一心向道,何至于此?”
“听闻是卢师兄出关先见了苏婉师姐,未曾第一时间拜见柳师姐,触怒了峰主。”
“就为此事?罚挑妖兽粪?未免过分!”
“苏婉师姐曾去求情,反倒让柳师姐更加动怒,非要卢师兄亲自做完不可!”
有人为他愤愤不平,也有人幸灾乐祸。
但无论何种议论,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
卢逆天的忍性,冠绝同代。
卢逆天一边挑粪,一边在心底冷笑。
他不是不怒,不是不恨,只是时机未到。
柳梦瑶,你给我等着。
今日你让我挑粪受辱,他日我修为大成,必定亲手揍你一顿,
恩情是恩情,屈辱是屈辱,我卢逆天,分得清清楚楚!
妖兽栏旁。
苏婉从清晨哭到日暮,双眼红肿如桃,守在树荫之下,不敢上前惊扰,只能望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痛得浑身颤抖。
赵轩也悄然赶来。
这位昔日败得心服口服、如今甘愿俯首的天才,立在远处,望着污秽中依旧挺直的白衣,满脸复杂。
“卢师弟,我不如你。”
赵轩低声一叹,挥手驱散了围观喧闹的弟子,为卢逆天留下一片清净。
夕阳染红天际。
最后一担妖兽粪被稳稳倒在晒场,铺平翻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