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科开诊的第一天,没有病人。
林渡坐在办公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有护士,有医生,有病人,有病人家属。他们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进来。
中午十二点,沈渡舟从楼下买了一份盒饭上来。盒饭是医院食堂的,两荤一素,米饭上浇了一点肉汤。他把盒饭放在办公桌上,在林渡对面坐下。
吃吧。他说。
林渡打开盒饭。菜是凉的,米饭有点硬。他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盒饭的味道很一般,肉是冷冻肉,菜是隔夜菜,但林渡没有挑剔。他在平安街的时候,经常吃周胖子做的剩饭,比这个更难吃。
没有人来。他说。
第一天,正常。沈渡舟说。
韩老说三个月。林渡说,三个月要治一百个。第一天一个都没有。
第一天不算。沈渡舟说,从第二天开始算。
林渡又吃了一口饭。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那栋楼是住院部,八楼的窗户里有很多病人正在吃午饭,有的坐在床上,有的靠在床头,有的被家属喂着。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吗?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相信中医。林渡说,他们宁愿在门诊大厅排三个小时的队,也不愿意上八楼来试一试。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铜心针,放在桌子上。铜针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黄光,针身上的当归。张故四个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那就让他们相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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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一个病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是抬来的。两个护工推着一张担架床,从电梯里出来,沿着走廊一直推到中医科的门口。担架床上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咕噜声,像是一种警报。
担架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露出一张脸——是一张女人的脸,大概四十多岁,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林医生在吗?一个护工喊。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脸上有很多汗,是推担架床推出来的。
林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担架床上的女人,玄关自动开了——他看到女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黑气,黑气从腹部的位置往上蔓延,已经蔓延到了胸口。那股黑气不是均匀的,是扭曲的,像是一条被打了结的绳子。
什么情况?他问。
消化科的。护工说,腹痛三天,查不出原因。CT做了,B超做了,胃镜做了,什么都没发现。病人疼得受不了,医生说——医生说让转中医科试试。
林渡皱了一下眉。转中医科试试——这句话的意思是,西医治不了了,让中医来背锅。如果中医治不好,就是中医无能;如果中医治好了,就是西医已经做了基础工作,中医只是捡漏。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担架床边,掀开被子。女人的腹部露出来,腹部很平坦,没有肿胀,没有淤青,但皮肤下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起伏,像是有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疼多久了?他问女人。
女人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红,是疼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三天。她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像有人用刀子在肚子里搅。
什么时候最疼?
晚上。女人说,晚上十二点以后,疼得睡不着。像有人在肚子里放鞭炮,一阵一阵的。
林渡点点头。他的右手放在女人的腹部,轻轻按了一下。女人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身体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里?他问,手指按在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
女人说,就是那里。像有人用手攥着我的肠子,攥得很紧,不松手。
林渡闭上眼睛。他的涌泉上那层韩老的遗脉膜在感应到女人腹部的黑气时,有一种很奇怪的颤动——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弦的另一端连着某个很远的地方。他顺着那股颤动,把气从涌泉往上推,推到关元,再推到神阙,然后从神阙透出来,进入女人的腹部。
他到了。
女人的肚子里没有肿瘤,没有炎症,没有结石,没有溃疡。但有一条气脉——一条足太阴脾经的分支——在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打了一个结。那个结不是物理的结,是气的结,是情绪积压形成的气的淤堵。结的形状像是一个被揉得很紧的线团,线团的两端分别连着女人的脾脏和胃,中间有一段已经变成了黑色。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渡问。
女人愣了一下。她的眼睛里的痛苦被一种惊讶取代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脉打了结。林渡说,气脉打结,一般是因为情绪积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女人的眼睛红了。不是疼红的,是要哭红的。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出来了。
我儿子。她说,我儿子上个月出车祸,走了。我、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在外地工作,我、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在担架床上抽搐,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哭。
林渡点点头。他明白了。丧子之痛,没有宣泄,积压在心里,变成了气结,堵在脾经上。脾主思,思伤脾。过度的思虑和悲伤,伤了脾脏,气脉打结,所以疼。
你躺好。他说,我帮你把结解开。
他从护工手里接过银针包,从里面抽出一根四寸长的银针。这根针比普通的针长,是专门用来疏通深层气脉的。针身在阳光下闪着一种很柔和的光,像是一条银色的小蛇。
会有点疼。他说,但疼一下就好了。
他把针扎入女人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针入肉的时候,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喊疼。林渡的手指捏着针柄,轻轻转动,同时把涌泉上的遗脉之气顺着针身推进女人的腹部。
气进入女人腹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个结——像是一团被揉得很紧的线,线的两端连着女人的脾脏和胃。他顺着线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把结解开。每解开一圈,女人的身体就放松一点。他能感觉到那股黑色的气在慢慢散开,像是一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稀释,慢慢消失。
大概五分钟以后,结完全解开了。
林渡把针拔出来。女人的腹部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红点的周围有一圈很淡的白色——是气散开的痕迹。那个红点像是一颗小小的红痣,在女人的皮肤上显得很鲜艳。
好了。他说。
女人躺在担架床上,没有动。她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很慢,很稳。
她——一个护工问,她怎么了?
睡着了。林渡说,她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让她睡一会儿。
那她的腹痛——
好了。林渡说,气结解开了,就不疼了。
两个护工面面相觑。他们看着林渡,又看着担架床上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相信,是某种介于怀疑和惊讶之间的东西。他们推了三天担架床,见过很多病人,但没见过这样的——扎一针,就睡着了,就不疼了。
我们、我们把她推回去?一个护工问。
推回去吧。林渡说,让她在消化科的床上睡。睡醒了,就不疼了。
护工推着担架床走了。轮子的咕噜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林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右手还捏着那根四寸长的银针,针尖上有一滴很细的血珠,血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很暗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