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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回春医典 > 第75章 回应

第五天,中医科的门口排了更长的队。

队伍从诊室门口排到走廊尽头,又从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沿着楼梯口继续向下,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在各种味道混杂的医院空气里缓慢流动。有拄拐的老人,有被家属搀扶的中年人,有独自坐在折叠椅上的年轻人——他们互不认识,但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扇贴着中医科三个字的白色门板。

林渡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接诊,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十五个小时,他治了二十一个病人。手指因为长时间捏针而僵硬到几乎失去知觉,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病人身上的气脉而干涩到眨眼都疼。中间他只喝了两杯水——一杯是上午十点沈渡舟递过来的,一杯是下午四点一个病人家属悄悄放在桌角的。

他没有吃午饭。

去吃口饭。沈渡舟说。

等这批看完。林渡说。

这批看完还有下一批。沈渡舟说,你不是铁打的。

铁打的也会生锈。林渡说。但他没有站起来。

二十一个病人。二十一种不同的气。有的气是黑的,像淤在泥里的绳子;有的气是灰的,像被水冲散的烟;有的气是红的,但红得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火。林渡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扎,一根针一根针地把那些堵住的气脉松开。

沈渡舟一直在旁边帮忙。他负责维持秩序,记录病历,递针,消毒。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助手——但林渡知道,沈渡舟不是助手。他是朋友。是这个城市里,除了韩老以外,唯一一个不把他当或者看的人。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疲倦的叹息。

休息一下吧。沈渡舟说。

再等等。林渡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表格。表格是沈渡舟用医院的空白病历纸自己画出来的,上面有日期、病人姓名、病种、治疗方案、疗效评估五栏。表格上已经填了三十三行。三十三个病人,三十三种不同的病症,三十三个或者。

林渡的手指在表格上划过。他的指尖在每一个名字上停一下——不是在看字,是在回忆每一个人的气。风湿老人的气是寒湿郁结,像一块被冻住的泥;失眠女孩的气是心火独亢,像一簇无人浇灭的火苗;偏头痛男人的气是肝阳上亢,像一口压力过高的锅;胃胀老太的气是脾胃气滞,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小河。

每一种气都不一样。但每一种他都能到。

这不是运气,不是直觉,是爷爷教他的第一课:渡儿,气不是一种东西,是一万种东西。你会了第一种,不等于会了一万种。你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一百种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气。看到第一千种的时候,气才会认你。

他还远远没有看到第一千种。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那个方向走。每一步都是用银针丈量的。

三十三个。他说。

三十三个。沈渡舟说。

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六十七个。

沈渡舟笑了一下。你打算把这句话说一百一十七万次吗?

可能。林渡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勋章。勋章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黄光,鹰的翅膀上的划痕在光线下变得很清晰——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病人的脸。

韩老,他说,三十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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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麻烦升级了。

不是投诉,是封锁。

早上七点五十分,林渡走到中医科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两个保安。保安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像是两尊被摆在那里的石像。

对不起,一个保安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中医科暂停接诊。

为什么?林渡问。

医院的决定。保安说,具体原因我们不清楚,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林渡看着保安。他的眼睛很平静,但心里有一种很沉的感觉——不是惊讶,是某种预料之中的沉重。他治好了三十三个病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其他科室过来的。这不是秘密,也不会没有后果。

我要见院长。他说。

院长不在。保安说。

那我要见医务科。

医务科说,保安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没有起伏,让您等通知。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的门。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A4纸,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暂停接诊四个大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人很急,也像是写的人很用力。

沈渡舟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两份早餐,是医院食堂的包子和豆浆。他看到门口的保安,皱了一下眉。

怎么回事?他问。

封锁了。林渡说。

为什么?

不知道。

沈渡舟把早餐放在地上。他没有吃——他不是不想吃,是他知道现在不是吃早饭的时候。他走到保安面前。

让开。他说。

对不起,保安说,不能进。

我是中医科的医生。沈渡舟说。

医院说,中医科暂停接诊。保安说,所有中医科的人员,都不能进。

沈渡舟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林渡拉住了他。

算了。林渡说,我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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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

走廊里有椅子,是那种墨绿色的塑料椅,椅面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是多年以来无数病人坐着等叫号时留下的。他们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推着药车的护士,有拄着拐杖的病人,有拎着保温桶的病人家属。他们经过中医科门口的时候,会往这边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停下来问为什么。

三十三个。林渡突然说。

沈渡舟转头看他。什么?

三十三个病人。林渡说,风湿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在平安街见过——不是感激,是被尊严还回来的眼神。失眠女孩睡醒以后说梦见了一片草地——三年没做过那样的梦了。偏头痛的中年男人摸着脑袋说不疼了,眼睛发红——四十二岁,一个月疼十二天,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胃胀的老太太打完嗝说——两个字,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停了一下。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很规律的咔嗒声,像是一台走得不太准的钟。

三十三个病人——他说,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不是因为我是医生——是因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的地方,不堵在血管里,堵在气脉上。我能到那些堵,能用针把它们通开。但如果中医科关了——

他没有说完。

下一个三十三个就不会来了。沈渡舟接了上去。

不只是三十三个。林渡说,是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六十七个。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是镇流器老化的那种闪,不是故障——在闪烁的间隙里,林渡看见对面墙上挂着的医院荣誉榜——省人民医院建院六十年全国百佳医院省级文明单位——三块牌子并排挂着,每一块都很大,很大——大到能遮住很多东西——包括一间只有两个人的科室被锁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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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九点半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的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子翻出来,显得很考究。他的胸前挂着院长的工作牌,工作牌上的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和现在比起来年轻很多。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有赵建国,有张科长,还有几个林渡不认识的穿白大褂的人。

林医生?院长走到林渡面前,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走廊里传得很远,我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姓王。

王院长。林渡站起来。

我长话短说。王院长说,医院收到了很多投诉,关于你收治其他科室病人的问题。有些科室主任认为,你越权了。

我治好了他们治不好的病人。林渡说。

这不是重点。王院长说,重点是,你没有经过正常的转诊程序,直接收治了其他科室的病人。这是违规的。

林渡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病历记录。病历是沈渡舟帮他整理的,上面有日期、姓名、病种、疗效,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他翻到第三十页——那一页是风湿老人的记录——他用指甲在那一页上轻轻划了一道。

风湿老人——七十三岁——他走的楼梯到中医科——为了不走电梯——弯腰弯不下去——但他拄着拐杖走了三层楼。我给他扎了四根针——他说轻了。消化科老李的老婆——腹痛——一针下去当场睡着——醒来以后在病床上吃晚饭。失眠女孩——二十五岁——三年没做过梦——在这张沙发上睡了一个半小时——醒来说梦见了一片草地。

他把病历合上,抬头看着王院长。

王院长——您说的——是指他们没有先让别的科室签字——还是指我治好了他们?

王院长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硬度。林医生,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医院有程序——程序是保护病人的,也是保护医生的。你绕过程序——不管疗效多好——都是在越权。

越权的意思是——林渡说,病人自己愿意来——我也愿意治——但中间必须有一个签字的人,这个签字的人可以不承担任何医疗责任,但必须承担程序责任。如果签了字——病人治好了——功劳是签字人的。如果病人没治好——责任是我的。是不是这样。

没有人回答。

赵建国的脸偏过去了一点。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盆枯萎的绿萝——绿萝的叶子边缘已经发黄了,但没有人在意一盆植物的枯萎,就像没有人在意一个病人能不能走进他想进的科室。

那些病人是转过来的。林渡说,有转诊单。

转诊单上有科室主任的签字吗?王院长问。

林渡愣了一下。有些有,有些没有。有些病人是自己来的——听到别人说中医科有个年轻医生扎针厉害——就自己找过来了。他们的病历本上只有消化科、神经内科、骨科的门诊号——没有中医科的转诊单。

有些没有。他说。

那就是违规。王院长说。

但那些病人好了。林渡说,他们疼了几年,我治好了。他们不是数据——不是转诊单上的名字——是一个人走进来,另一个人走出去。走进来的那个人弯着腰,走出去的那个直起了腰。

这是另一个问题。王院长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违规收治病人。医院决定,暂停中医科接诊,等待调查结果。

林渡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枚勋章——铜鹰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硌出四个不深不浅的印子——他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四个印子的形状恰好是两个字被压缩成的一条细线。

爷爷说过——治一种叫作的东西——针不管用——针治的是人的病——不是治医院的病。但他不能走。不是因为省人民医院缺他不可——是因为这个平台上的病人在变——从平安街的街坊变成了整个省城的疑难杂症——他需要这个平台——就像爷爷当年需要那个河口药铺——不是为了药铺——是为了药铺方圆五十里的那些病人。

如果我证明我的疗效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