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是在第七家诊所开业后的第三十五天出现的。
不是上次的那个刘先生。是另一个。比上一个更年轻——大概三十四五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在商业圈里被称为算盘眼的眼睛——看任何人的时候都在用目光拨弄算盘珠子——先把你的价值算一遍——然后决定开口的价码。
他站在回春中医新城诊所的大厅里——背景是那面的LED灯箱——红底白字把他的脸映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像是在复印件上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林医生。他说——省医药集团的,想跟您谈一下合作。
林渡正在给一个病人拔针——是个腰椎间盘突出的中年男人——刚才扎完针正从诊疗床上爬起来。刘先生进来的动静让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种眼神林渡见过——是普通病人看到医药代表四个字时的本能警惕。
麻烦等一下。林渡说——,他把棉球按在中年男人的后腰上——二十四小时不要沾水——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他把病人送出诊室——关上门。刘先生没有坐下来——站在诊室的窗户旁边——用手拨弄着窗帘的流苏穗子——那个穗子是他上个月从安宁市的布料市场买的——十块钱一把——穗子是深红色的——刘先生拨了一下——穗子摇晃的方向和他的算盘眼是同一个方向。
我听说你们现在已经开了七家连锁。刘先生开口。
七家。
平均每家每天接诊量在二十五到三十例之间。刘先生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像是准备好了才说的——七家——每天两百个病人——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他停了一下——等着林渡的反应。林渡没有反应——他在整理针盒——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放回针托——排好——每根针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这是爷爷教他的——针与针之间的距离不能乱——乱一根——气就散了。
这七万二——每个人身上——平均带来的是多少收入。
我不知道。林渡说——你来晚了——周正国已经投了五千万——我们不需要融资。
刘先生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冷笑——是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的笑。
林医生——他说——商人和企业家的区别——在于商人卖产品——企业家做平台。你是企业家——不是商人。所以我来跟你谈的——不是钱——是平台。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诊室的桌上——文件不厚——只有七八页——封面写着省级中医诊所行业协会会员单位年度审核表——下面有一行小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监制。
你们的七家诊所——只有三家有医保定点资质。刘先生说——剩下四家——省医保系统没有接入。国家最新的政策——明年起——没有医保定点的诊所——病人自负比例上调十五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四家诊所的客流会被砍掉三分之一。
林渡拿起那份文件。不是看——是拿着。他翻了一页——翻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诊室里很清晰。文件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二家省内的中医诊所——其中八家他有印象——都在省医保定点名单上。另外四家——他叫不出名字——但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公司名——省医药集团旗下直营连锁。
我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刘先生说——四家诊所——医保接入——我可以在三个月内搞定。
代价是什么。
不黑。刘先生说——不黑。很简单——你们在接诊的时候——推荐一下我们公司的中药饮片。不需要多——只针对几种特定的高毛利品种——比如安宫牛黄丸的原料——比如片仔癀的渠道——比如——
他说了三个名字。林渡听到第三个的时候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我只看病人。林渡说——不看产品。
你的病人不看产品。刘先生说——但你的连锁店要养活四十个员工——要交房租——要买设备——要付水电。你可以不看重利润——但你不能不为你的员工考虑。
林渡站起来。他在诊室里走动的时候会经过窗边——刘先生刚才拨弄窗帘穗子的那扇窗——穗子还在晃——是刘先生的手带动的余震——他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一条正在下雨的街道——省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雨说下就下——行人举着包在雨中跑——像一个被追赶的什么动物。
我的员工有周正国养。林渡说——不需要你。
刘先生的笑容变了。之前是我还以为你聪明——现在是好吧既然你非要这么蠢那我换一个说法。
林医生——他说——我提醒你一下——中医这个行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看病。把你搞下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成本。
他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拿走——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关上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很慢——不是着急——是在踩某种东西——像是把地板当成林渡的脸——踩一下、再踩一下——好让他记住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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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走后的第三天——早上八点——林渡在总店开完早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跑过来——脸色的那种表情他见过——是出事了。
林医生——有人在外面——说是卫生局来检查的。
一共四个人。三个穿着制服——胸口别着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的徽章——另外一个没有穿制服——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摄录一体机——镜头对着诊室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一遍。
领头的年纪最大——大概五十多岁——姓吴——说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文件式的语言——不带任何感情——不带任何倾向——不带任何暗示——像是从电脑合成的人声。
林先生——我们是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监督执法处的——现在对你们进行年度合规检查。请配合。
检查的内容很细——细到每一本处方笺的签名——每一个穴位图的标注——每一个针具的消毒记录——每一份药材的进货渠道。每个条目都查——每个条目都拍照——每个条目都在执法记录仪上留档。四个人查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把前台桌子上的医保定点的铜牌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那个铜牌背面刻着省医疗保险管理局的花纹——吴队长用手指摸了一下——然后放手——走了。
他们没有说要停业。但他们也没有说不停。
沈渡舟站在诊室里——看着他们的车开走——他们会查什么。
不知道。林渡说——但他们肯定会查出点什么。
你都知道会查出点什么——你为什么还让他们查。
因为他们要查的——不是我故意犯的错。林渡说——是我不知道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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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星期——第二波人来了。
这次是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不是卫生局——是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医政处。他们的态度比卫生局礼貌——进门先微笑——坐下先倒水——但他们的问话比卫生局更难回答。
林医生——你们现在的标准???诊疗方案——是怎么制定的。
我自己定的。
有没有经过行业协会的专家评审。
没有。
有没有经过省级中医临床指南编委会的审核。
没有。
那就是无证诊疗方案喽。
他们问了三十七个问题——林渡回答了三十七个。每一个都像是往他的连锁店里塞了一团棉花——堵在那里——不致命——但让你喘不过气。
你们的中药饮片采购——是怎么确保质量的。
正规渠道。每批次都有质检报告。
你们的药材供应商——有没有GSP认证。
有。但——
你们的煎药室——有没有药剂师的资质备案。
这个问题林渡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从来没有想过。在平安街的时候——他自己抓药、自己煎、自己打包、自己交给病人——没有煎药室这个概念。他的七家连锁店里有三家有独立的煎药室——另外四家的煎药是外包给第三方物流公司的——这不符合规定。
不符合规定。医政处的白衬衫说——脸上仍然带着笑——笑容很格式化——像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你们明天来局里一趟——把整改材料交一下。
他们走后的下午——林渡请沈渡舟吃了顿饭。不是在诊所旁边的小餐馆——是在省医院后门的那家面馆——老板还是那个河南人——卖的还是八块钱一碗的羊肉烩面。林渡要了两碗——没有动筷子。
他们想要什么。沈渡舟问。
他们不想要什么。林渡说——他们只是想让我知道——他们可以让要我怎么样。
那就给他们想要的。
给不了。林渡把面条翻了一下——标准化诊疗方案——我定了三年——花了三十七个人的病例——改了四十一版。要我把它交出去——让行业协会评审——评审完还要改——改完还要审——审完还要公示——公示完还要批——等批下来——我这套方案已经改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