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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回春医典 > 第82章 对手

马医生,陈女士继续说。仁和堂是一家百年老字号,我们在全省有十二家店面,明年计划扩张到全国。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医生,是能独当一面的专家。您在这里能得到的,不是回春那边能比的——她用做了指甲油的食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指甲油是豆沙色的,涂得很均匀——平台、收入、前途,全部翻番。

马医生还是没说话。他把手从茶杯旁边移到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前面,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

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他说。

您不是普通医生。陈女士说。您治好了很多人,我们在仁和堂收到过您治好的病人的反馈——不是听说的,是病人自己跑到我们店里来说的。他们说回春有个马医生,针灸很厉害。您觉得我们凭什么肯花一百五十万挖一个普通医生?

马医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是一双很适合捻针的手,每一根手指上的茧都长在那些穴位——大拇指的合谷穴旁边、食指的前端、中指的侧边——都是长年累月捏针捏出来的。

我回去考虑一下。他说。

可以。陈女士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珠光纸的,拿起来的时候能反射出彩虹的颜色——推过去。考虑好了随时打这个电话。两天之内,这个条件有效。

马医生把名片收起来,放在他那件洗了一百遍的褂子里侧口袋里。褂子的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包酒精棉球、两个一次性针灸针的包装袋、一张已被撕掉一半的处方笺。他把名片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被撕掉一半的处方笺——是今天上午治的一个病人,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腰椎不好,他和林渡一起给老太太扎的针。林渡扎完了针以后拿起酒精棉球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话:马医生,你今天手很稳。是不是最近练了涌泉上的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没有,就是手感好。

但现在,在这间红木茶室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不够真。他的手稳不是因为手感好,是因为他一直在练林渡教的那个——涌泉上的气。他练了大概三个月,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练的。因为他很想真正学会林渡的那种针法,因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东西。

马医生?陈女士看到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谢谢,马医生站起来。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城的街上很热闹,两侧的商店灯火通明。他站在路边,手不自觉地伸进褂子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支票——不是支票,是他把那两个针袋当成支票了。

不,他根本没有拿那张的支票。支票还在桌上,反面朝上,数字对着天花板。

他转身走回茶馆,回去拿支票。

但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三秒,然后松开了。他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那条路通向回春诊所的方向,没有灯光,但路很熟悉——他每天上班都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第二天早上,林渡到分店的时候,看到马医生已经在了。他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穿着那件洗了一百遍的褂子,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候诊的时间是九点,现在才七点半。

林渡说。

马医生说。他看着林渡,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有一小块茶叶在打转。

有什么事?林渡问。

又沉默了五秒。茶杯里的那片茶叶不再打转了,沉到了杯底。

仁和堂找我了,马医生说。年薪一百五十万,百分之三股权。

林渡也沉默了。他走到马医生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坐了十秒,林渡说:你怎么决定?

我想了很久。

多久。

一个晚上。

林渡点点头。

林医生,马医生说,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和平常接诊时那种平稳而职业的语气不同,现在带着一种涩感。我不走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怎么想的?林渡在椅子上往后靠了一点。

马医生放下茶杯。他的手在膝盖上交叠,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合谷穴——这是林渡教他的,紧张的时候按合谷能安神。

我在茶馆里想了一个晚上——不是真在茶馆里想了一个晚上,是我回家了以后想了很久。马医生的话断了一拍。一百五十万,我做梦都没想过,我一年的工资才十几万。但我觉得我拿了那个钱以后,每天早上去上班,推开门看到病人——我不知道我看到的还是不是一个病人。

他停了一下。

在家里的床上,我闭上了眼睛,想象了一件事。我想象自己坐在仁和堂的诊疗室里,一个病人走进来找我,我扎上去的第一针——我不确定那根针里有没有气。

我不懂你的意思。林渡说。

我的意思是——在回春,我的针里没有气,但我知道怎么找准穴位,怎么捻针,怎么和病人说话。你每次教我的时候都拿着我的手捻针,我练了很久,现在能自己捻了。但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捻——我感觉不到那种,你知道我说的那种东西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不是说我不会,我是说——我扎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问这根针扎得对不对。那个声音很小,只有一个字,但每次都在。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我去了仁和堂,那个声音会变成一个句子——不是问对不对,是说——你为了一百五十万扎了这根针。

他说完以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那块茶叶还静静地沉在杯底,没有动。

一百五十万不能让我扎好这根针。他说。但在回春,我扎的每一根针都会让我离你的水平近一点点。哪怕只近了一点点,就够了。

林渡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到茶水间的吧台前,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新的白开水。水的温度在出水口刚刚好——八十度左右。他把杯子递给马医生。

换了。他说。

谢谢。马医生接过杯子。

林渡看着马医生——看着他的手怎么握住杯子,怎么把杯子端到嘴边,怎么喝第一口水。他忽然想起昨天上午马医生和林渡一起为那个腰椎不好的老太太治完以后,他用酒精棉球擦手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话:马医生,你那个手法快追上来了。

但当时他没有仔细看马医生脸上的表情。

如果看仔细了,他会在那一刻提前知道,仁和堂的对手再多,也挖不走回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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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医生留下来了,但仁和堂的攻势还在继续。

两周以后,省城的医疗类自媒体上开始出现一批文章。文章的标题各不相同——回春中医:是创新还是噱头?一个没有学历的中医,凭什么自称大师?中医连锁背后的资本游戏——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质疑回春中医的专业性,质疑林渡的资质,暗示回春背后有不可告人的资本运作。

文章发出来的时间是周三的下午。那天下午医院正好有一个质控会议要开,林渡从会议室出来看到手机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个人给他转发了链接。转发的人包括沈渡舟的、周正国的、五家分店店长的。还有十几个是在回春治过病的病人,他们在微信公众号的评论区里留了言,有一个留言写的是:请不要诋毁回春中医,林医生治好了我妈妈的颈椎病,一分钱冤枉钱都没有花。

林渡把所有文章看了一遍。看的过程用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看到一半的时候沈渡舟发来一条微信——看清楚谁发的了吗?

仁和堂。林渡打字回过去。内容和上个月广告里的措辞七成一样,相同的词重复出现了十四次——出现了二十三次,出现了十八次,出现了十一次。

你怎么想?

打仗。林渡回复。

他放下手机,拉开了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一叠A4纸,是从几家分店的财务部催要的月度数据汇总——病人接诊数、有效治疗率、平均治疗费用、医疗事故率。纸角被翻起了毛边,边上还有他画过黄色荧光笔的痕迹。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和圆圈。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分多钟——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在做一种心算。他需要用这些数字来回答仁和堂所有的指控。

当晚,回春在自己的官网和所有诊疗平台上发了一条公告。公告很短,只有四段文字,配了两张数据图。

回春中医自成立以来累计接诊病人十二万八千四百三十二人次,总有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点七,病人综合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点四,所有店面全年累计医疗事故率为百分之零点零一。以上数据均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审核,原始数据可供公众查验。

配图放了两张——一张是当月各分店的接诊数据柱状图,另一张是一长串病人的满意度评分的截图,评分高到低一字排开,最后还放了部分病人自愿留下的评语。

公告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

八点五十二分,评论区第一条——

我不敢相信这些数字,但作为回春的病人,我信。

后面又冒出来了几十条评论,全是在回春治过病的人留下的。有的人写了治疗前的症状,有的人写了她经过了多少家医院都没好,有的人只写了四个字:谢谢林医生。

一条评论从一万条评论里冒了出来——是一个叫做退休的赵老师留的:我家老头子偏头痛二十年,在回春治了五次就不疼了。那些媒体如果不信,来我家采访,地址私信给你们。

那天晚上,林渡手机上的电话响了很多次。来自媒体的、来自病人的、来自朋友。他没有全部接,他接了大概一半,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台灯的灯光只照亮了桌面很小的一片。桌面上的回春勋章躺在镇纸旁边,铜质鹰形勋章,有些发旧的黄色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暖橘。

他把勋章拿起来,翻过来,看着勋章上刻的四个字——岐黄之道。刻痕很浅,不如以前清楚。

韩老走了快一年了。他忽然想到这个——韩老教他涌泉上那团气的技巧,已经过去一年了。

韩老,他说。十二万人的统计数据,一份公告,打到我这里的电话——我是在打仗。不是在用针,是在用纸。但纸上的内容,还是用针换来的——每一针都有根据。

他把勋章放回去。外面的广告牌闪了一下,红光透进来,又在墙上飘过,像是这场无声的商战的火光。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