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仓库里一片昏暗，到处都是鱼腥味和咒灵爬过的黏液。她光是站在门口，手脚就已经开始发冷。
羽生君什么也没问，很自然地走到了前面。发现她跟不上时，会停下来等一会儿，察觉到危险时，也会让她站到更安全的位置。
他说话偶尔有些奇怪，却从不拿她胆小和道歉的习惯开玩笑，视线也不会在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制服上多作停留。
明明年纪比她还小，跟在他身后时，却不会让人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丢下。
如果每一次任务，都有羽生君那样可靠的前辈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东山小红就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怎么可能。
强大的术师没有理由天天陪她钻下水道，更不会专程去垃圾房里消灭蟑螂。
还是早点睡比较实际。
明天上午没有排班，说不定能睡到自然醒。
东山小红闭上眼睛，几乎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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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羽生君点名选了我当助手？”
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东山小红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被角。
电话那头，片桐真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准确来说，是白羽神社的驻社助手。”
“白羽神社目前正在恢复运营，需要一名能够看见咒灵、处理简单异常，同时协助日常事务的工作人员。”
东山小红眨了眨眼睛，刚睡醒的大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段话。
“为什么是我？”
“我整理了一份候选名单。”
片桐真纪翻动纸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基本要求是女性，拥有术师资格，能够处理低级异常，愿意接受长期派驻。考虑到平时还需要协助一些起居事务，最好具备基本生活能力。”
“你在登记资料里写过，平时会照顾家人，也会做饭。”
“会、会一点。”
家里有那么多张嘴，不会做饭才比较困难。
“我向羽生先生推荐了你。他看过候选资料后，最后点了你的名字。”
东山小红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羽生君……看过我的资料？”
“嗯。”
“他怎么说？”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急。
电话另一边停顿片刻。
“他说，你虽然性格谨慎了一些，但遇到事情并不会逃跑，应该能够把交给你的工作做好。”
东山小红没有出声，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晒得耳朵有些发热。
“工作内容主要是接待参拜者、整理神社事务，以及协助处理辖区内的低级异常。”
片桐真纪继续说道：
“日常时间相对固定，但特殊情况下仍可能需要临时出勤。白羽神社会承担住宿和工作期间的餐食，住宿地点是山下租用的员工公寓，不需要你住进神社。”
“另外还有固定工资与派驻补贴。”
“你与阴阳寮的正式雇佣关系会调整为合作神社派驻，原有任务记录、术师等级和资历全部保留。”
“也就是说……我不用辞职？”
“不需要。”
“以后也不用每天去不同的地方？”
“主要负责白羽神社辖区。遇到无法处理的异常，可以直接上报。”
东山小红低头看向床边。
昨晚被她扔在地上的外套还没有捡起来，长裙和袜子堆在门口。墙角放着没有整理完的任务资料，最上面那张纸写着下水道异常处理报告。
片桐真纪说出的每一个条件，都好得有些不像真的。
固定的工作地点。
相对正常的时间。
不用承担房租，还有工作餐。
她甚至说不定有时间翻开许久未看的参考书。
“白羽神社还有一个要求。”
果然，这么好的工作不可能毫无代价。
“工作时需要穿巫女服。”
“诶？”
“你可以理解成白羽神社的制服，作为巫女参拜时需要保持形象，至于具体流程之后会有人教你的。”
东山小红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努力想象了一下自己穿巫女服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太合理的样子。
“我也要当巫女吗？”
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明显的不自信。
“我穿真的不会很奇怪吗？”
“这不属于工作能力评估范围。”
片桐真纪回答得十分公事公办。
“如果你担心尺寸，神社会提供制服。”
“不是尺寸的问题……”
东山小红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愿意！”
她回答得太快，连片桐真纪都停了一下。
东山小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坐直身体。
“我是说……这样的工作条件很好，我愿意认真考虑。”
“明白。”
片桐真纪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虽然刚才听起来有点像在同意结婚申请，不过我知道你是在接受派驻。”
“才、才不是结婚！”
东山小红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想！”
“我只是打个比方。”
“片桐小姐，请不要打这种比方！”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正式文件下午会发给你，确认没有问题后，下周一开始派驻。”
“好的。”
“今天先休息吧。”
片桐真纪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昨晚那份下水道补充报告，我替你转交了。”
东山小红怔了一下。
“谢谢片桐小姐。”
“不用谢我，白羽神社不希望新助手在入职前先累倒。”
电话被挂断，出租屋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东山小红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在床边坐了很久。
羽生君为什么会选她？
片桐真纪刚才说，是她先提供了候选名单。
可最后点下名字的人，还是羽生君。
她想起仓库里的少年。
个子很高，长得也很好看。明明还是高中生，却已经是二级术师，还继承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神社。
在东山小红有限的常识里，能够继承神社的人，大概都出身历史悠久的家族。
能够为员工提供住宿和餐食，应该也说明那座神社相当富裕。
年轻的神主，山上的神社，还有被他单独选中的巫女。
某些从少女漫画里看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夏日祭典的灯笼沿山路亮起，她穿着红白巫女服站在授与所里，年轻神主隔着人群朝她微笑......
“不对！”
东山小红用力摇头，将那些画面全部甩了出去。
冷静一点。
这只是一份工作。
羽生君选择她，也只是因为两人以前共同执行过任务。
更何况，谁会喜欢一个每天穿着姐姐不要的旧衣服，遇到咒灵还会发抖，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女生？
东山小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长外套。
确实很老气。
她又想起羽生君身上的高中制服。
而且羽生君还没有成年。
就算真的有什么，也至少应该等他成年以后……
这个念头刚浮现，东山小红整个人便僵在床边。
她慢慢抬起双手，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床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
这次是片桐真纪发来的工作说明和地址。
【派驻地点：白羽神社。】
【员工住房位于山下，具体房间将在合同确认后安排。】
东山小红点开搜索软件，输入神社名称。
能找到的资料少得可怜。
搜索结果里只有一张很多年前拍摄的鸟居照片。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参道一路伸进树林，尽头隐约能看见旧拜殿的屋檐。
下面的介绍只有短短几行。
【白羽神社，历史悠久的地方神社，相传始建于平安时代……】
平安时代。
果然是名门神社。
东山小红心里那点刚被按下去的想象，又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她赶紧退出页面，决定先收拾东西。
需要带走的行李不多。
几套姐姐们淘汰下来的衣服，阴阳寮制服，护身咒具，家里的合照，还有弟弟妹妹以前送给她的小东西。
那几本大学入学考试的参考书被她从矮桌旁抱起来。
东山小红用袖口擦掉封面的灰，将它们一本一本放进行李箱。
最后，床底还藏着两本姐姐以前看过的少女漫画，是她小时候偷偷留下来的。
封面上，年轻社长正把普通女职员拦在墙边，背景开满了明显不符合季节的玫瑰。
东山小红看了两秒，迅速把漫画塞进行李箱最底下，又用阴阳寮制服严严实实地盖住。
拉链经过转角时有些卡住，她来回拉了几次，才终于将箱子合好。
阳光落在合拢的行李箱上，也落在那几本重新被带走的参考书边缘。
东山小红抱住膝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她第一次觉得，下一份工作或许真的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