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悠真踏进道场。
肩甲随即发出轻响。
甲片摩擦的声音在空旷室内散开,那副甲胄缓缓抬头。没有眼睛的面甲对准门口,金属指节也一根根扣住刀柄。
羽生悠真的双眼染上绯红。
两枚勾玉沿着瞳孔缓慢转动。
菊一文字则宗出鞘。
刃光细长雪白,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痕。
甲胄将刀尖抬至羽生悠真眼前,微微下垂,身体则保持着随时可以踏前的姿态。
门外,绯守澪低声说道:
“平青眼。”
星见琉璃看向她。
“那是什么?”
松原清之介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兴奋。
“一种剑道起手式,老夫曾在书里见过。刀尖压住对手眼线,一旦踏进距离,就像自己撞上刀锋。”
“诱敌?”
“没错。奇怪,它以前明明不会剑术……”
绯守澪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羽生悠真也没有贸然向前。
那柄刀锁住的远不止眼睛。
肩、喉、眉心,全被纳入刀尖的指向。只要他踏出半步,菊一文字便会沿着最短距离刺入要害。
短暂对峙后,甲胄先动了。
木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踏响,刀光贴着羽生悠真的眉心而来。
动作很快,也很干净。
羽生悠真侧开半步,草薙剑顺势横架。
铛!
火星从两把兵刃之间迸开,刀风掀动他的袖口。
第二刀紧跟着压向肩侧。
羽生悠真没有硬接。剑脊贴住刀身,顺着斩击方向向外一送,菊一文字擦过肩前,落进空处。
第三刀尚未完全抬起,他已经切入甲胄内侧,剑尖抵向腕甲之间的缝隙。
甲胄第一次后撤,横刀荡开剑锋。
两道身影随即错开,停在三步之外。
“它真的会剑术……”
星见琉璃睁大眼睛盯着场中的两人。
绯守澪说道:
“天然理心流。”
“澪怎么知道?”
“见过。”
她没有继续解释,目光始终追着那道刀光。
道场中,甲胄再度踏步突进,刀锋从下段斜斩而上。
羽生悠真后撤半步,剑身贴着刀锋一转,卸开大半力道。
铛!
两把兵刃在近距离错开,他沿左侧切入,反手斩向甲胄腰间,又被菊一文字及时截住。
门外,松原清之介紧张得双手攥在一起。
“小心!那边是江户末期的刀架!”
羽生悠真脚步一偏,让刀光擦着刀架前方落下,木地板却多出一道浅痕。
松原清之介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地板也是老夫请人重新打磨过的……”
星见琉璃小声提醒:
“松原先生,羽生君还在里面。”
“抱歉,抱歉。”
他连忙压低声音,可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地板上那道新痕上飘。
道场中的交击声逐渐密集。
甲胄向前一步,羽生悠真便让开半步。刀锋刚刚越过,他又沿着对方来不及收回的路线逼近。
表面上一直是甲胄在进攻,节奏却始终没有落进它手中。
绯红视野里,每一刀都被拆成更细的部分。
起势、踏步、肩甲转动的角度,以及刀柄压下前,手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偏移。
第一轮,他避开刀锋。
第二轮,草薙剑开始贴上对方的节奏。
等相同斩击第三次出现,剑锋已经提前停在甲胄发力的路线上。
铛!
菊一文字被迫偏开。
羽生悠真踏入空出的半步,剑尖停在甲胄咽喉前方。甲胄以左侧护臂撞开剑身,顺势退开。
星见琉璃终于看出了端倪。
“羽生君在记它的剑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他在学对方的剑术。”
松原清之介愣了一下。
“只看几次就能学会?”
“羽生君的眼睛很特殊。”
星见琉璃说完,又盯着那双绯红眼睛多看了一会儿。
“而且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绯守澪没有加入交谈,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每一次与菊一文字碰撞,草薙剑的刃口都会多出一道细小缺痕。
甲胄忽然停步,刀尖重新垂下。
道场里的空气随之绷紧。
绯守澪眼神微变。
“三段突。”
星见琉璃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松原清之介已经变了脸色。
“无明三段突……”
道场中,甲胄踏步向前。
明明只有一次踏步,刀光却在同一瞬间锁住三处要害。
胸口、咽喉、眉心。
羽生悠真横剑于身前。
第一处刀光被剑脊带偏,刃口随之崩出裂纹。
第二刺擦过领口。
第三点寒芒已经来到眼前。
羽生悠真脚下转过半步,身体沿着三道锋芒之间唯一的空隙滑开。刀尖擦过侧脸,几缕黑发随之落下。
甲胄维持着突刺后的姿势,没有继续追击。
松原清之介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说中冲田总司的成名绝技,三次突刺几乎同时落下,寻常人连判断方向都来不及。”
星见琉璃盯着场中。
“好厉害……”
绯守澪看了她一眼。
星见琉璃立刻改口:“我是说,太危险了。”
道场里,羽生悠真垂下草薙剑。
剑刃已经布满缺口。
甲胄重新举刀,双手抬过头顶,一记势大力沉的袈裟斩迎面落下。
羽生悠真横剑格挡。
铛!
这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脆。
草薙剑应声断裂,断刃旋转着飞向墙边。绯守澪布下的金色结界随之亮起,将断刃拦在半空,落在木地板上。
松原清之介张开的嘴又慢慢合了回去。
羽生悠真借着断剑的反冲后撤,脚尖点过木地板身体向后滑开。甲胄第二刀尚未落下,他已经退到道场门前。
“星见。”
淡蓝结界立即裂开一道缺口。
绯守澪拉开木门,羽生悠真顺势退出道场。
甲胄没有追击。
它缓缓收刀,重新站回中央,菊一文字的刀尖垂向地面,像是在等待下一位挑战者。
木门重新合上。
星见琉璃这才吐出憋在胸口的气。
“羽生君,刚才的剑术比拼太精彩了!”
绯守澪伸手抓住羽生悠真的手腕。
“手。”
羽生悠真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绯守澪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只好摊开手掌。
虎口裂开一道小口,手腕也被连续碰撞震得发红。侧脸靠近耳边的位置,还浮现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神乐铃响起一声,金色咒力覆上伤处,血迹很快止住。
“为什么不用咒力强化?”
星见琉璃听见这句话,眼睛又睁大了些。
“诶?羽生君刚才真的只用了剑术?”
“好不容易学了些东西,总得知道自己练到了什么程度。”
绯守澪抬眼看着他。
“下次不要这样冒险。”
羽生悠真原本还想解释,对上她的目光以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星见琉璃在旁边看看两人,又看看紧闭的道场门,最后没有插话。
松原清之介站在廊柱旁,神情复杂。
“哎呀,不愧是菊一文字则宗,果然锋利。”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补充:
“当然,小哥你也很厉害!能从无明三段突下全身而退,真的很不得了。”
羽生悠真无语地看着他。
“您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夸刀?”
松原清之介有些不好意思。
“都夸。”
羽生悠真:“……”
他低头看向手中只剩一半的草薙剑。
虚铸复现了草薙剑的外形,却没有真正草薙剑的材质与性质。离开咒力强化,它的强度依旧停留在普通刀剑的层级。与已经化作咒具的菊一文字正面碰撞,会断并不奇怪。
他松开手,半截残剑化作无色灵光,消散在空气里。
绯守澪看着那些消散的灵光。
“还要进去?”
“当然。”
羽生悠真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常的手腕。
“已经有些头绪了。”
星见琉璃立刻凑过来,眼里写满了好奇。
羽生悠真闭上眼睛。
写轮眼记录下的画面在意识中重新展开。
菊一文字的长度、弧度与重心,刀背的厚度、刃纹的走向,还有每次兵刃相交时传回掌心的触感。
那些被看见的、被感受到的细节,一点一点回到他的掌中。
无色咒力重新浮现。
刀柄最先成形,随后是护手与略带弧度的修长刀身。水波般的刃纹从刀根延伸而出,最终凝成一把与道场内几乎相同的菊一文字。
松原清之介慢慢睁大眼睛。
“菊……”
星见琉璃也愣住了。
“羽生君,你把它复制出来了?”
“只是仿制品而已。”
松原清之介绕着虚铸之刀走了半圈,又不敢靠得太近。
“这刃线、弧度……要不是亲眼看见,老夫都要以为小哥把里面那把刀偷出来了。”
羽生悠真适应着刀身的重心,随口说道:
“松原先生,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
“您的收藏大概率是真品。”
松原清之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向前扑了半步。
“真的吗?”
羽生悠真立刻举起刀,阻止他继续靠近。
“冷静。我只能确定那把刀承载着冲田总司留下的剑术与执念,至于历史上究竟如何,还需要专业鉴定。”
“足够了!”
松原清之介激动得声音发颤。
“老夫就说它绝不是普通藏品。当年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那股气质与众不同!之前还有鉴定师说老夫买到了赝品!”
星见琉璃小声吐槽:“松原先生现在看起来比付丧神还激动。”
绯守澪给出判断:“危险。”
松原清之介咳了一声,努力恢复收藏家的矜持。
“抱歉,老夫失态了。”
他整理好衣襟,又忍不住问:
“所以,真的是那套甲胄成了付丧神?”
“不是。”
羽生悠真看向紧闭的木门。
“甲胄只是它借来活动的身体。真正诞生灵性的,是菊一文字则宗。”
“可委托记录里写着,最先活动的是甲胄。”
“因为刀不能自己走路。”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星见琉璃一时无话可说。
绯守澪点了点头:“合理。”
羽生悠真抬起手中的虚铸之刀。
“刚才交手时,甲胄本身的妖气反应很弱。每次刀刃碰撞,真正牵引它行动的妖力都来自菊一文字。”
“而且它的每一次出刀,都在复现使用者留下的剑术。甲胄只是它借来的身体,道场则是它为自己选中的战场。”
松原清之介屏住呼吸。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在等一个值得拔刀的对手。”
羽生悠真望着门后那道沉寂的气息。
“满足这份执念,事情应该就能结束。”
星见琉璃抱着资料夹,目光在虚铸之刀与道场之间转了一圈。
“羽生君是怎么确定的呢?”
羽生悠真沉默片刻,故作深沉地说道:
“一流剑客只要兵刃相交,就能读懂对方心中所想。”
星见琉璃眼睛慢慢睁大。
“真的假的?”
绯守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可疑。”
羽生悠真移开视线。
“逗你的。”
星见琉璃抱着资料夹,鼓起脸。
“羽生君,下次请一开始就说正常解释!”
“气氛到了,没忍住。”
绯守澪评价道:“他是这样的。”
羽生悠真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绯守澪的视线重新落到那把虚铸之刀上。
“有代价吗?”
“只是咒力消耗,复制菊一文字比铸造普通铁剑费力一点,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不要逞强。”
“了解。”
羽生悠真挥动刀身,简单适应了一下手感。
这把刀比先前的草薙剑更轻,也更加锋利。咒力沿着刀柄进入刃中,像是自行找到了适合流动的轨迹。
“既然它想找对手,那就给它一个。”
星见琉璃眼睛亮了起来。
“羽生君要用仿制的菊一文字,挑战真正的菊一文字?”
“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羽生悠真在门前停下,嘴角却扬起一点。
“不过既然是赝品,就更没有输给正品的道理。”
星见琉璃怔了一下。
“咦?羽生君刚才是不是突然说了很帅的话?”
绯守澪点头。
“很刻意。”
羽生悠真握住门把。
这两个旁观者,真的很影响气氛。
木门再度开启。
道场中央,甲胄付丧神缓缓抬头。
菊一文字重新出鞘,刀光如同一线冷月,落在木地板上。
羽生悠真踏进道场,手中的虚铸之刀映出相似寒光。
一真一伪。
两把菊一文字隔着古旧道场遥遥相对。
门外,松原清之介屏住呼吸。星见琉璃眼睛发亮,绯守澪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羽生悠真的背影。
羽生悠真抬起刀,绯红双眼安静地望向前方。
“第二回合,开始。”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道场里,只剩下两道冷冽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