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大典当天，绯守稻荷神社从清晨起便没安静过。
打工巫女抱着白纸灯笼匆匆穿过回廊，险些撞上搬运供器的神职人员。拜殿前，几名年轻巫女围着祭器反复确认，明明已经照着流程摆好，脸上仍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椿子婆婆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祭典流程表，目光扫过各处。
“灯笼挂在东侧，神饌还没确认完，先别往上搬。”
她停了一下，视线越过忙碌的人群，准确落在回廊另一端。
“琉璃小姐，请不要在走廊上晨跑。”
星见琉璃迈出去的脚步猛地收住。
她回过头，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是”，随后努力摆出一副端庄模样，老老实实沿着回廊往前走。
然而刚转过拐角，她又停了下来。
不只是她。
旁边两个抱着灯笼的打工巫女也跟着放慢脚步，其中一人只顾着往前看，怀里的纸灯笼险些滑落。
回廊尽头，羽生悠真正站在客房门前。
他今日按照那位宫司大人的安排，换上了为大典准备的衣服。白衣灰袴，外面披着一件深青色羽织。平日那点散漫被整齐的衣襟与袖口压了下去，越发显得肩背挺拔，眉眼清冷。
晨光从檐外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乍看之下，像是从古旧绘卷里走出来的人。
星见琉璃眨了眨眼。
她本来是要去看澪准备得怎么样了。
现在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赶急。
旁边的打工巫女压低声音。
“那位就是白羽神社的少主？”
“好像电视剧里的贵公子……”
羽生悠真显然没注意到她们的窃窃私语。
他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袖口，表情有些微妙。
“绯守先生，只是参观祭典，需要穿得这么正式吗？”
绯守阳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他一番，爽朗地笑出声。
“不错嘛，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我只是来参观的......”
“来了就是客人，客人得有客人的体面。”
羽生悠真捏着袖口，似乎还想争辩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大概是觉得，和绯守阳讨论待客之道只会浪费时间。
星见琉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羽生悠真循声看去。
两个打工巫女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灯笼。越过她们，他才看见站在回廊另一端的星见琉璃。
她今天也和平时不同。
浅色和服的袖口与衣摆缀着细碎星纹，黑发用星星发饰别在一侧。她站在廊下，檐外的光映进那双琉璃色眼睛，比衣摆上的星纹还要明亮。
羽生悠真的目光多停了片刻。
星见琉璃被他看得眨了眨眼。
“羽生君？”
“……很合适。”
她眼底顿时有了笑意。
“真的？”
“嗯。”
羽生悠真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过穿着和服，就别在走廊上晨跑了。”
“为什么连羽生君也要说这个！”
绯守葵恰好从社务所方向走来。
她今天也换上了比平时更加正式的巫女服，白色小袖一尘不染，绯袴整齐垂落。看到羽生悠真时，她脚步微顿，随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真的很适合呢。”
羽生悠真下意识挺直了一点：“承蒙夸奖。”
绯守葵认真端详着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形容。
“像是《源氏物语》里的光华公子，光彩照人，可与日月争辉。”
羽生悠真：“……”
星见琉璃：“哇。”
羽生悠真转头看她。
“你这个‘哇’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葵阿姨好会形容。”
“不要附和这种让人压力很大的评价。”
绯守阳在一旁大笑：“葵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绯守先生，我们还是来聊聊你年轻时候的风采吧。”
羽生悠真努力维持表情平静，可星见琉璃看得出来，他其实有点不自在。
平时总能靠一句吐槽把场面带过去的人，如今被几句夸奖堵得无处可逃，这反倒让她觉得很有趣。
绯守葵轻轻笑了一下。
“澪应该也会这么觉得。”
羽生悠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星见琉璃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停滞，胸口有点闷闷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点感觉便被葵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澪还在准备。”
绯守葵看向内间。
“今天她要正式参加神乐舞与祝词祈福，仪式服和妆容都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
星见琉璃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
“葵阿姨，我也去！”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
“你去做什么？”
“帮忙。”
“围观吧。”
“顺便帮忙。”
“你承认了啊。”
星见琉璃朝他做了个鬼脸，跟着绯守葵走向内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竖起一根手指。
“男生禁止哦。”
羽生悠真面无表情。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她笑着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追上绯守葵。
没过多久，椿子婆婆也带着几名打工巫女去确认参拜路线，回廊上只剩羽生悠真和绯守阳。
羽生悠真看着往来忙碌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帮忙吧，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不帮忙吧，又显得他像个穿得很正式的闲人。
绯守阳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站在这里给椿子婆婆添堵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所以才添堵。”
这句话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
绯守阳已经转过身，朝神社后方走去。
“走吧，陪我坐一会儿。”
神社后方生着一棵高大的榉树。
树龄说不上多老，却长得极好。树冠向外舒展，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斑驳光影落在树下，将石板路切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碎片。
树下摆着一张木质长椅，从这里往下看，刚好能越过神社侧面的矮墙，望见山下一部分城镇。
今日天气很好。
远处天空高而清澈，薄云被风吹得很淡。山下街道已经慢慢热闹起来，参道入口处的摊位陆续开张，白色蒸汽从铁板前升起，在阳光里散成一片朦胧的雾。
羽生悠真在长椅上坐下，深青色羽织随着动作微微铺开，袖口垂在膝边。
他低头理了理衣摆，动作还有些不太习惯。
绯守阳坐在旁边，望着山下说道：
“这里视野不错吧？”
“能看到镇子。”
“澪小时候也喜欢坐在这里。”绯守阳笑了笑，“不过她不是来看风景的，是为了躲葵。”
羽生悠真转过头。
“绯守夫人？”
“小时候不想喝药、不想练神乐舞，或者不想被椿子婆婆检查功课，她就会跑来这里坐着。”
羽生悠真想象了一下年幼的绯守澪板着小脸，独自藏在榉树下的模样。
莫名的很有画面感。
“然后呢？”
“然后每次都会被找到。”
绯守阳笑出声。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坐在这里，从拜殿侧门一眼就能看见。”
羽生悠真：“……”
原来绯守同学也有这种时候。
绯守阳看着山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庙会，声音慢慢放轻。
“为了今天，她准备了很久。”
“神乐舞？”
“据说昨晚睡前把神乐铃检查了三遍，祝词也重新默念过。葵让她早点休息，她嘴上说知道，结果房里的灯还是亮到很晚。”
羽生悠真想起绯守澪平日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她大概不会说自己紧张，只会安静地把能准备的一切都做到最好。
“今天对她很重要吧。”
“是啊。”绯守阳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不过她自己肯定不会承认。”
羽生悠真点了点头：“确实，你们倒是挺懂她。”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说的有点奇怪。
绯守阳像是没有听出来，只是继续看向山下。
“祭典到傍晚会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