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活动室的躺椅上醒来的。
窗外已经黑了,雨丝沿着玻璃滑下,把教学楼对面的灯光拖成一道道模糊的金线。活动室只开了一盏灯,暖黄的灯光落在矮桌上,几本摊开的参考书压着没吃完的薯片。
星见琉璃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本书,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醒啦?”
我撑着躺椅坐起来,后颈被靠枕压得有些发麻。
“你怎么不叫我?”
“现在才放学。”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傍晚六点零五分,“而且羽生君睡得这么香,我都不忍心打扰。”
“活动室是社团活动的地方,又不是午睡中心。”
“可副部长睡得很安心嘛。”
她把书合上,站起身时裙摆从椅边擦过。那是很寻常的动作,可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刚才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雨,有破败的寺庙,还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笑。
记不太清了。
我朝窗外看去,玻璃上映出一张有些迷茫的脸。
“下雨了啊。”
“嗯。”
琉璃撑开伞,伞面上印着几只乱七八糟的白色小猫,“所以今天只能和我共撑一把了,羽生君。”
她故意把“只能”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可以把伞借给我,自己跑回去。”
“驳回。”
“理由?”
“因为我今天头发刚洗过。”
这理由还真是有她的风格。
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跟着她走出活动室,一路上不断有零碎的学生从我们身旁走过,周围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夹杂着潮湿的风打在脸上,让人感觉有点痒痒的。
琉璃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我一句,仿佛只要一下没看见我就会再躺回去。
到了校门外,伞面自然朝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看见她悄悄往我这里挪了半步,又装作只是避开积水的样子。
“你那边淋到了。”
“羽生君个子高嘛,况且我淋一点雨也不会缩水啦。”
“那你倒是往里面站点。”
“我已经很里面了。”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很老实地抓住了我的袖口,隔着布料甚至能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
雨幕里的街道很亮。便利店的招牌、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驶过水洼的汽车,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片晃动的光。
琉璃忽然问我:“羽生君,下个月六号有空吗?”
“你连我下个月的行程都开始管了吗?”
“和我去看电影。”
“可以拒绝吗?”
“不行。”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上次那部动画的重制版下个月上映,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那部动画讲的是几个年轻人绕来绕去的感情故事。琉璃追得很起劲,每次重播都会拉着我一起看。但我一直觉得里面的人有话不肯直说,属于典型的靠误会支撑故事时长,实在没什么看头。
“好吧。”我说。
琉璃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抓着我袖口的手一直没松开。
我也一直没有提醒她。
……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头。
阴阳寮的软件很久没有再响起过紧急任务的提示,频道右上角的那个红色感叹号变成了摆设。
偶尔跳出来一次,也不过是“有市民目击妖怪占用公共设施”,或者“请附近的术师协助走失妖怪返回山林”之类的。
我们接到的第一份委托,是去调解两只河童之间的纠纷。
地点在城西一条只到脚踝深的小河,据说附近的幼儿园每周都会把卖相不好的蔬菜放在桥下,感谢“河神先生”保佑孩子们过桥安全。
问题在于,今年春天又搬来了一只“河神先生”。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黑泽正抱着手臂站在河边,看着两只河童隔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互相泼水,争论谁有权拿走桥下那一篮黄瓜。
“你们迟到了。”
“我们接到通知才十分钟啦,话说黑泽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巡逻。”
耳机里立即传来后藤铃音压不住的笑声。
“其实是他骑车经过的时候,被幼儿园老师当成了附近负责治安的热心市民了,现在孩子们都叫他光头警察叔叔。”
“后藤,我有你的照片。”
通讯员瞬间老实了。
琉璃蹲到河边用式神翻译两只河童的方言,我则负责按住其中那只脾气比较大的,免得它又拿头顶的盘子撞人。
最后的处理办法很简单:幼儿园以后放两只竹篮,以桥洞中间那块石头为线,谁先越界谁就去替孩子们捞掉进河里的皮球。
两只河童捧着各自分到的黄瓜,算是勉强同意。
片桐小姐在频道另一端听完结果,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让它们在调解书上按手印。”
“它们的手刚才一直泡在河里。”我委婉的提醒。
“那就先擦干。”
“片桐小姐,世界已经和平到需要一级术师给河童擦手了吗?”
“世界和平与工作报告是两回事。”
委托结束后,琉璃坐在河堤上填写现场记录。我则把剩下那根黄瓜掰成两段,顺手递给她一半。
“这算任务报酬嘛?”
“算赃物。”
“那我要举报羽生君。”
她嘴上这样说,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
河面被夕阳照得很亮,那两只河童已经各自抱着竹篮钻回桥下,黑泽则被几个放学的孩子围住,正板着脸解释自己不是警察。
我突然觉得,要是以后阴阳寮只处理这种事情也挺好。
黑泽可以继续骑他那辆吵得要死的机车,阿诺依旧每天在群里健身打卡,后藤铃音则总是躲在找不到的小角落,隔着屏幕重拳出击。
不必有人冲进奇诡的建筑,也不必再等着一条随时可能会中断的频道。
铃音当天晚上就把视频剪成了《无情铁肘之河童保卫战》,配乐还是某部篮球动画的主题曲。直到黑泽发了三把带血的刀,她才光速撤回文件。
最后群公告里只留下了一行字。
【今日依旧世界和平】
星见凛去外地参加完会议,回来时还给我们带了点心。当她看见我和琉璃一起坐在休息室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琉璃当场炸毛。
“姐姐,你那是什么语气!”
“寻常的语气。”
“你明明就在笑!”
“我一直在笑。”
我坐在一旁拆着包装,觉得这姐妹俩的对话比点心要有意思一点。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家里。
玉藻前总算不用再伪装成人类了。
政府在妖怪的相关条例上开了口子,只要做好一堆麻烦的登记手续就能拥有居住证。
为此区役所甚至专门开了一扇窗口。
“出生年月。”
“不记得了。”
“大概年份也可以。”
“嗯......那时京城还不在这里。”
工作人员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她,最后很谨慎地在系统里勾选了“年代不详”。
轮到确认家庭关系的时候,玉藻前坐的端正了一点。
“与户主关系?”
“妹妹。”她回答得很快。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说:“妹妹。”
键盘的敲击声在窗口后响起,那两个字落进住民票,变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记录。
玉藻前盯着打印出来的纸看了很久,直到后面排队的人轻轻咳嗽,才把它折好收进袖子里。
正式的个人编号卡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寄到家里。
信封送来的那天,她明明一早就听见了门铃,却坚持坐在沙发上,让我去签收。等我把信放到矮桌上,她才装作刚刚发现,慢吞吞地拆开封口。
“兄长大人。”
“怎么?”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身份证明?”
“差不多。”
“上面的照片把妾身拍丑了。”
“谁叫你对着镜头哈气的。”
“所以才丑。”
我伸手去抢。
“不是说丑吗?我替你扔了。”
玉藻前立即把卡护在胸前。
“这是妾身的东西。”
“我只是看看。”
“不给。”
她把卡塞进衣服内侧,转身去厨房找零食。粉色的狐耳毫无遮掩地竖在头顶,身后一条蓬松的尾巴慢吞吞晃着,路过阳台时还会被楼下的小孩认出来。
“狐狸姐姐!”
“叫玉藻前大人。”
“狐狸姐姐!”
“……算了。”
她靠在阳台门边,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等小孩高兴地跑远,又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登记证拍了张照。
她后来还是把照片发进了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
【妹妹】
三分钟后,她大概觉得太过直白,又撤回消息,重新发了一张只拍到个人编号卡边角的照片。
可惜该看见的人都已经看见了。
后来,她又以这个身份转进了学校。
开学第一天,玉藻前穿着新制服站在校门口。粉色狐耳从头发间露出来,尾巴被她用幻术收起来,只留下最蓬松的那条垂在身后,路过的学生会多看几眼,倒也没太惊讶。
琉璃拉着她在校门口拍照,玉藻前全程皱着眉,等照片洗出来,她又悄悄拿走了其中一张。
“别误会。”她说,“妾身只是想确认人类相纸的保存效果。”
“那你把我那张还回来。”
“不还。”
“你拿的是我和琉璃的合影。”
玉藻前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旁边脸颊发红的琉璃,尾巴尖轻轻翘起。
“那就更不还了。”
日子像被人擦得很干净。
所有麻烦都有了解决办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玉藻前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黑泽不用再把机车骑去不知名的凶案现场,琉璃也不必在每次电话响起时先把笑收起来。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世界。
至少,目前看着不错。
可有时候,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会从很细小的地方钻出来。
比如上课的时候。
教室里总是很吵,后排有人偷偷看手机,前排两个女生压着嗓子讨论周末的演唱会。国语老师又站在讲台上卖弄自己新学的中文。
黑板上写着《静夜思》。
老师把“床前明月光”念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以为他家乡在斯巴达。
我被吵得头疼,习惯性撕下一角便签纸写下几个字。
【大佐又开始了。】
写完后,我捏着纸条突然忘了要穿给谁。
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阳光洒落在干净的桌面上,有些刺目。
我愣了很久。
“羽生君?”
前排的琉璃回头小声提醒我。
“老师刚才叫你回答问题。”
全班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我站起身,瞥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
“老师刚才念的不是《静夜思》。”
国语老师愣住了。
“那、那是什么?”
“《出师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接着爆出一阵笑声。
老师被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门口让我出去罚站。
琉璃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趁老师转身时还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拿着那张没能递出去的纸条走到走廊上。
窗外的风吹得纸角轻轻发颤。
我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想起自己原本是要递给谁。
……
电影的结局和我预想的一样。
主人公最终做出了选择,和那只抱着乌鸦的少女站在一起,两人紧紧相拥,乌鸦飞进夜色,画面停在她很轻的笑容上,随后响起片尾曲。
影院里传出细碎的抽泣声。
琉璃一动不动地坐到灯光亮起,才把已经空掉的爆米花桶放到一旁。
“真好啊!”
“结局不够完美。”
这句话出口得太自然,直到我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些煞风景。
琉璃转头看我。
“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吧?”
“那就不要急着结束。”
“一直拖下去,只会让所有人更难受。”
“所以他才应该早点想清楚。”我看着银幕上缓慢滚动的制作名单,“既然一定要写一个结局,至少该让每个人都得到一个好结果。”
琉璃想了片刻。
“羽生君还真贪心。”
“对一部收了我一千九百日元的电影提出要求,很合理。”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在心疼票钱。”
她把空纸桶扔给我,起身沿着台阶往外走。快到出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等我。
电影院外下着很小的雨。
商场屋檐将雨线挡在几步之外,广场上的广告灯箱一遍遍切换,路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每张脸都在光里明暗交替。
琉璃忽然问:“如果是羽生君,会选谁?”
“我为什么一定要选?”
“因为故事总要有结局。”
“那就等我有能力给出一个不让人后悔的结局。”
“等不到呢?”
“继续等。”
她低下头,鞋尖碰了碰地砖的缝隙。
“真是狡猾。”
“这是成年人的稳重。”
“羽生君明明还没成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雨丝被商场外的灯照成银白色。琉璃看着我,嘴唇微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问。
最终,她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我。
额头抵在肩上,双臂从外套两侧收紧。她身上沾着电影院里甜腻的爆米花味,发丝擦过颈侧,有点痒。
我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星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