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守澪醒了。
羽生悠真踏入伊势神宫时，她正穿着巫女服规规矩矩的坐在天照巫女身旁。
听见纸门拉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同进来的琉璃，最后落在羽生脸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空无一物。
羽生悠真停在门前，身后的星见琉璃差点撞上他。刚刚包扎好的肩背受到牵扯，白色绷带渗出些许暗红。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径直来到澪面前。
“巫女小姐，还记得我吗？”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
“羽生悠真。”
她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名字，与平时听起来没有多少区别。
羽生悠真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几？”
“两根手指。”
“我们为什么来伊势？”
“参加修学旅行。”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去了善能寺，之后在这里醒来。”
每个问题都得到了正确的回答，可也仅是如此。
过去的澪再不擅长表达感情，也会在他问出这种蠢问题时偏过脸，用沉默表示不想配合。
可眼前的少女只是等待着下一个问题，宛如一个人偶。
羽生悠真转过头，天照巫女坐在几步之外，平静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你说过，只要斩断她和白藏主之间的联系，她就会醒过来。”
“她的确已经醒了。”
“这也叫醒了？”
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羽生悠真体内的咒力不受控制的放出，连屋外的隔窗都开始震动。
门外的侍女如临大敌，纷纷举起法具。
琉璃抓紧他的手臂。
“羽生君......”
羽生悠真死死的盯着天照巫女。
“你骗我？”
天照巫女抬手示意门外的人退下，随后看向仍坐在原处的绯守澪。
“白藏主借用她的【凭神】承接众生愿望，又以积攒数百年的香火充填身体，才得以越过人与神之间的界限。”
“即使你行弑神之举，也不过是切断她与那只狐妖的联系，令她不必再受它人牵制。”
“可曾经许诺过的愿望，不会随着受益人的死亡而消失。”
“它拿澪的身份借了钱，现在人死了，债全算在她头上？”
“可以这样理解。”
“债主是谁？”
“众生。”
天照巫女望向庭院。
“神明接受香火，也需回应信仰。白藏主给予了他们一场幻梦，那些人便相信神迹真实存在。哪怕梦已经醒了，曾经交付的敬畏与祈愿依旧会沿着【凭神】找到她。”
“她现在的情感与自我，便是偿还愿望的代价。”
澪呆呆的坐在原处，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羽生悠真看着她放在膝上的小手。
“怎么还？”
“经营东京的绯守神社，让她以稻荷巫女的身份重新积攒信仰。”
“需要多久？”
天照巫女闭上眼睛，古镜中的光芒明灭数次，仿佛在计算某个漫长得难以看见尽头的答案。
“按照绯守神社如今积攒香火的速度。”
“十六年。”
“多少？”
羽生悠真像是没有听清。
“至少十六年。”
庭院重新有风吹过，树影落在澪的身上，又沿着布料摇曳。
她如今所拥有的人生，也不过十六年。
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她便被名为“神稚子”的身份约束。她被推上神前，回应陌生人的愿望，最后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变成了可以拿去偿还的东西。
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一点点，现在又要重新开始。
“这就是你的办法？”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让她再这样活十六年？”
“她的记忆仍在，也能像常人一样生活。随着信仰逐渐补足，情感终会一点点恢复。”
“一点点是多少？”
天照巫女无法给出答案。
羽生悠真蹲下身，替澪整理好滑落到腕间的衣袖。
少女低头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折腾半天时伸手帮忙。
天照巫女注视着他。
“羽生悠真，我能理解你想寻找更快的办法，但这已经是目前代价最小，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不用。”
羽生悠真帮澪把衣袖重新系好，随后站起身。
“我会自己想办法。”
他向澪伸出手。
“走吧，巫女小姐。”
澪看了一眼那只手，默默的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羽生收拢手指，牵着她走向门外。
“我答应过会照顾她。”天照巫女说道，“这个承诺依旧有效。”
“等我想不到办法的时候，会来找你的。”
纸门在三人身后重新合拢。
————————
修学旅行已经来到第四天了。
原本住在这间旅馆里的同学早就前往下一处行程，只剩琉璃以身体不适为由留了下来。
负责带队的老师大概收到了某些人的通知，除了叮嘱她注意休息外，甚至没有过问其他两人的事情。
旅馆房间里，榻榻米中央摆着一张矮桌。
澪跪坐在桌边，琉璃则拆开神宫准备的药箱，替羽生重新处理右手的伤口。
“疼吗？”
“不疼。”
琉璃用镊子碰了一下伤口。
羽生悠真眼角抽动。
“羽生君又在骗人。”
“看来下弦鹿的反转术士效率一般。”
琉璃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将药膏涂在伤口周围。羽生悠真任由她折腾，视线却落到坐在对面的澪身上。
少女正在看电视，屏幕里播放着当地的午间新闻。
主持人用平稳语气介绍伊势附近的天气，她便安静的看着，既不觉得有趣，也不觉得无聊。
桌上放着琉璃刚买回来的饮料，其中一瓶是澪平时会选的口味，但直到现在瓶盖仍未打开。
羽生收回视线，一块半透明面板在眼前展开。
【羽生悠真】
【精：10】
【气：10】
【神：10】
【咒力：302】
【神性：58%】
【神通：雷主，千面】
【天赋：写轮眼，灵躯共鸣，虚室双生，妖血化生（202%）】
【神性】是与白藏主交手后才出现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斩杀咒灵提升咒力，斩杀妖怪汲取妖血，那么斩杀神明便是夺取神性。
看来那老狐狸并非自欺欺人，那一晚它的确跨越某条界限，成为真正的神明。
只不过刚成神没多久，就被大狗嚼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羽生悠真对这份力量并没有太多实感。
它不像咒力那样能用于强化自己，也没有妖血带来的身体变化。要说的话更像是一团无形的金色力量，默默的沉寂在心脏附近等待唤醒。
只要他愿意，甚至能随时将它取出来，送给其他人。
这也是他在神宫没有选择天照巫女方法的原因。
如果直接把这些神性送给澪，能不能补足她欠下的信仰？
羽生悠真很想尝试。
可动手之前，他需要先找一只身为名义神明的狐狸问清楚。
琉璃缠好最后一圈绷带，低头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辛苦了，星见医生。”
“知道辛苦，下次就不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医生一般不会要求病人永远别生病。”
“那是因为正常病人不会没事找事把自己弄伤。”
琉璃收起药箱，没再给他狡辩的机会。
羽生试着活动手指，虽然依旧很疼，不过勉强能用了。
“我需要眯一会儿。”
“又要做什么？”
“叫家里那只睡懒觉的狐狸起床。”
琉璃看了看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澪。
“会有危险吗？”
“应该不会。”
“羽生君上次这么说以后，梦山少了一座寺庙。”
“那主要是寺庙自己的质量问题。”
琉璃显然不接受这套说法，却还是把矮桌向旁边挪开，替他留出足够的位置。
“我会看着你。”
羽生悠真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意识缓缓沉入身体深处。
————————
熟悉的黑暗中，两颗心脏同时跳动。
一颗维系着他的身体，另一颗是由【虚室双生】创造的虚幻之物。
而某只金色的狐狸便蜷缩在其中，尾巴裹住身体，像是准备一口气睡过整个冬天。
羽生悠真尝试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后便将那团金色的力量从心脏旁牵引出来。
当它接触到狐影的瞬间，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