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咬合,不是死的,而是有弹性的。当结构发生微小偏差的时候,如果校正方向对了,榫卯会自己回去。
这就是古法营造的智慧。
守拙,你过来。王德厚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梁守拙说,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啥了?
看见大梁在想回去。
王德厚的眼睛眯起来。
你看见它了?
梁守拙说,它歪了,但它想回去。就像……就像一个人崴了脚,想站直,但没人扶。
王德厚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榫卯是活的,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替你撑住;你对它不好,它就塌给你看。
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老了,糊涂了,说胡话。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他忽然觉得,也许师父说的是真的。
村长。王德厚站起来,这祠堂,不用拆。
不拆?村长愣了一下,那歪梁咋办?
我试试扶正。王德厚说,不保证成功,但试试总比拆了强。
刘大嘴急了:王叔,你可别逞能!这可是老祠堂,塌了谁负责?
我负责。王德厚看了他一眼,你管得着?
刘大嘴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德厚又看向梁根生。
老梁,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
梁根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王德厚。
……咋干?
你说,咋干?王德厚转向梁守拙。
梁守拙想了想,走到那根往东偏的柱子前面。
先顶住这里。他指了指柱子底部,然后往东推。推的时候,要慢,要匀,不能太使劲。
推多少?
推到我爹说为止。
王德厚看了梁根生一眼。
梁根生点点头。
——
那天下午,祠堂里挤满了人。
王德厚指挥几个年轻人用木头顶住柱子,梁根生带头推。
一、二、三——推!
柱子缓缓往东移动。
梁守拙站在旁边,盯着大梁。
大梁没动。
继续。他说。
柱子又往东移了一点。
大梁还是没动。
再推。
柱子又移了半寸。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大梁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往西移。
肉眼看不见的移动,但梁守拙看见了。
榫卯在复位。
梁守拙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
大梁还在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西移。
别动。梁守拙说,别出声,让它自己回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
大梁继续往西移,一点一点,直到——
一声轻响。
很轻,很脆。
榫卯咬合了。
王德厚赶紧爬上梯子,把手伸进接口处。
摸到了。
榫头完完整整地嵌在卯口里,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回去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榫卯脱了缝,竟然真的自己回去了。
王叔,成了?村长在下面喊。
成了。王德厚从梯子上爬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走到梁守拙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守拙,你再看看,这祠堂还有啥问题没?
梁守拙抬头看了看屋顶。
没了。他说,它们都站好了。
王德厚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正常。
但不是坏的那种不正常。
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孩子眼里看见的东西,比他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守拙。王德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空,到王叔这儿来坐坐。
梁守拙看了他爹一眼。
梁根生点点头。
王叔叫你,你就去。
梁守拙嗯了一声。
——
那天夜里,王德厚一个人坐在祠堂门口。
他点上旱烟,吧嗒吧嗒地抽。
他想起白天的事。
榫卯自己回去了。
木头自己找回了位置。
这怎么可能?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他知道木头是死的,榫卯是死的,得靠人手去修、去换、去加固。
从来没听说过木头会自己回去。
但他亲眼看见了。
他转头看了看祠堂。
月光下,那根大梁安安静静地架在那里,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歪过一样。
王德厚又抽了一口烟。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他想起梁守拙说的话——大梁在想回去。
木头有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孩子不简单。
这个孩子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什么?
王德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老了,干不动几年了。
也许,该把这孩子带一带。
也许,有些东西,是时候传下去了。
烟灭了。
天亮了。
祠堂还是那座祠堂。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