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1992年夏，梁家沟】
秀兰比梁守拙小一岁，住在他家前院。
她的爹是村里的会计，识文断字，在梁家沟算是文化人。秀兰随了她爹，初中毕业就进了村里的代销点当营业员，每个月能挣四五十块钱。
按理说，这样的姑娘是看不上梁守拙的。
梁守拙家穷，他爹虽然手艺好，但这些年供他读书没什么积蓄。秀兰家虽然也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吃商品粮、有固定收入，在村里算是体面人家。
可秀兰偏偏看上了梁守拙。
——
那年夏天，梁守拙十六岁，刚考上县重点高中。
整个梁家沟就他一个考上的，祠堂门口还特意贴了红榜，放了鞭炮。
可梁守拙高兴不起来。
县重点在县城，离梁家沟八十里路，每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平时住校，食堂的饭贵，还吃不饱。
守拙，你多带点粮食去学校。梁根生把一袋玉米面塞进儿子包里，食堂的饭不够吃，就跟食堂师傅商量，用咱的粗粮换。
爹，那能换多少？
换不了多少……梁根生叹了口气，人家细粮贵，咱的粗粮不值钱。
梁守拙没吭声。
他知道家里的难处。娘走了这些年，爹一个人拉扯他，又要供他读书，又要维持家用，早就掏空了。
——
秀兰听说了这件事。
那天傍晚，她端着一个大海碗，站在梁守拙家门口。
守拙哥！
梁守拙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秀兰站在门口，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
秀兰？你咋来了？
我……我给你送点东西。秀兰把海碗往前一递，你尝尝。
梁守拙低头一看——
碗里是满满一碗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和香油。
那年头，白面条是金贵东西。梁家沟的人平时都吃玉米面、高粱面，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面。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梁守拙连忙摆手。
你拿着！秀兰把碗塞进他手里，声音有点急，你要去县城读书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我想让你走之前吃顿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别推辞。
梁守拙看着碗里的白面条，喉咙有点发紧。
秀兰，谢谢你。
谢啥谢，快吃！秀兰背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梁守拙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条真香。荷包蛋真嫩。香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
从那以后，秀兰就开始给梁守拙送饭。
每隔几天，她就会端着一碗饭或者一兜馒头出现在梁家门口。有时候是白面条，有时候是菜盒子，有时候是几个煮鸡蛋。
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就开始不饶人。
哟，秀兰又去梁家送饭了？
可不是嘛，这姑娘是不是看上守拙那小子了？
啧啧，梁家那么穷，秀兰这是图啥呢？
还能图啥？图人呗！守拙那孩子学习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有出息？穷得叮当响，有啥出息？我看这姑娘是眼瞎了！
这些话传到了秀兰爹的耳朵里。
——
那天晚上，秀兰被她爹堵在屋里。
说！你是不是跟梁家那小子好了？
爹，我没……
没什么？秀兰爹气得拍桌子，全村都在传！你天天往他家跑，给他送饭，你当我是聋子？
我就是……就是看他读书辛苦，想帮帮他……
帮他？秀兰爹冷笑，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是梁家的童养媳！说你不要脸！说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往男人家里跑，像什么样子！
秀兰的脸涨得通红：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你还嘴硬！秀兰爹抬手就要打，却被秀兰娘拦住了。
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秀兰娘劝道，秀兰，你爹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人家跑，名声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