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萧烈霆苍白却挺直的脊梁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转向岳磐石那间烟熏火燎、堆满矿石与半成品的兵器坊内室,用那支玄铁义肢的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去说。
声音落下,不容置喙。
岳磐石下意识侧身让开,沈砚舟搀扶着萧烈霆,一行人鱼贯而入内室。
门扉合拢,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与嘈杂彻底隔绝。
内室狭窄,仅容一炉一砧,四壁挂满各式铁钳、大锤与未完工的刀剑胚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炭灰和淬火剂混合的浓烈气味。
卫镇疆走到砧板前,那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金属碎屑。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掌心向上。
沈砚舟会意,从怀中取出那片边缘沾着黑血、刻有暗淡道痕的骨片,小心放在卫镇疆掌中。
骨片躺在粗粝的掌纹里,灰白黯淡,唯有那一小段扭曲的纹路,在昏暗油灯下,偶尔流转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光。
卫镇疆垂眸细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纹路的凹痕。
他的指尖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剑与操控机关留下的印记,触感粗糙却异常敏锐。
骨片触手冰凉,但纹路深处,似乎隐隐透着一股极微弱的、迥异于常铁的韧劲,并非温热,而是一种...沉睡的硬度。
就是这个?他问,目光未抬。
是,大都督。岳磐石瓮声回答,指着萧烈霆,从他脊背伤处脱落的碎骨上拓下来的,我用钢凿试着在刀胚上錾了个大概。
卫镇疆将骨片递回给沈砚舟,转向萧烈霆:你。
萧烈霆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勉力站稳。
内室炉火的余温烘烤着他的侧脸,另一侧却浸在阴影的寒意里。
末将在。
姓名,原属部曲。
萧烈霆。原属灰鳞营,丙字队,弩手。
体内这股气,卫镇疆的视线落在他依旧微微颤抖、指尖残留着淡金红余韵的双手上,从何而来?
来了。
萧烈霆早有预料。
他迎着卫镇疆那双仿佛能洞穿铁甲的目光,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平稳:回大都督,末将不知。荒原濒死,脊骨尽断,神智昏沉。恍惚间,似见一块极高极大、布满裂痕的发光石碑虚影,悬于天际,又似在颅内。碑上字迹模糊,唯有最下方一道纹路,深印灵台。醒来后,体内...便多了这一丝游走不定的气息,微弱且难以操控,唯在触及岳大哥錾刻的相似纹路时,方有感应。
他略去了青冥天碑真名,略去了《青冥引气诀》,只留下一个垂死军卒在极限幻觉中瞥见的碑影。
真假掺半,最难分辨。
卫镇疆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的光。
但他并未追问那石碑虚影的细节,仿佛对这类玄奇际遇早有预料,又或者,在他务实的天平上,来源并非最关键的一环。
他侧身,指向砧板旁岳磐石新递过来的那柄朴刀胚:握住它。
萧烈霆依言,伸出右手,握住了朴刀胚靠近护手的位置。
刀胚粗糙冰冷,硌着掌心。
他意念微动,脊骨处那道劫启道痕轻轻一热,一缕细若游丝的劫初灵炁被牵引而出,顺着臂膀经脉,流向掌心。
嗡——
低微却清晰的金属颤音再次响起,刀胚上那片粗糙的錾刻纹路,应声泛起短暂而清晰的金红微光,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瞬间舔舐。
岳磐石。卫镇疆的目光从刀胚移开,落到魁梧的匠师脸上,问题直接而尖锐,凭此纹路,若要打造可供普通士卒持握、激发类似效果的共鸣刀,需时多久?可能性几分?
岳磐石浓眉紧锁,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陷入沉思。
炉火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大都督,难。他吐出一口浊气,烈霆骨头上的原版纹路,我能看清,那是一种...活的劲道走向。可要把它搬到铁器上,就像把活鱼画在石板上,形状能摹,神韵十不存一。我錾刻的这版,烈霆握着有反应,可若是换个人,哪怕是气血旺盛的寻常武夫,握上去也毫无动静,与凡铁无异。他看向萧烈霆,眼神复杂,这纹路,似乎只认烈霆体内那股气。
只认劫初灵炁。
萧烈霆心中明了。
这源自《青冥引气诀》的古老灵炁,与这劫启道痕同出一源,自然共鸣。
寻常人体内是普通气血或驳杂灵炁,根本无法引动这纹路深处蕴藏的道韵。
沈砚舟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岳匠师,大都督。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岔了方向。
众人目光转向他。
萧兄弟体内灵炁特殊,他人难以复制,此乃定数。沈砚舟缓缓道,但兵器之用,未必在于持握者自身能引气。若能在锻造之时,将引发灵韵震颤的引子,预先以某种方式封存于兵器纹路之内,使兵器本身具备待激发之态。而萧兄弟这样的源头,无需将灵炁注入他人体内,只需在战场特定时刻、特定范围,以自身灵炁为引信,隔空激发一片区域内所有此类兵器的引子,令其短暂共鸣,提升锋锐或坚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