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提着那具尚存余温的尸体,与沈砚舟汇合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却照不亮营地里弥漫的恐慌与狼藉。
沈砚舟眼底布满血丝,手中还拿着几个贴着标记的小瓷瓶,显然刚完成一轮紧张的采样。
肉汤残渣,还有几个重症卒子的血,都取了。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萧烈霆手中和怀中之物,眉头拧紧,马厩那边...
王贵灭口,没成,自己跑了。这是蚀穹教的祭司,服了毒。萧烈霆将尸体放下,声音压得极低,快速将马厩中的对峙与骨片、粉末的事说了。
沈砚舟脸色更加难看,他蹲下身,迅速检查了尸体口中的毒囊残留和手腕上那道焦黑的指痕——后者散发着令他极不舒服却又莫名熟悉的微弱波动,与萧烈霆平日引导气感时的气息同源,却更凝练霸道。
他深深看了萧烈霆一眼,没有多问,只道:必须立刻面见大都督,迟则生变。王贵逃回,赵浑必有应对。人证、物证、医证,缺一不可,需一齐摆到大都督面前。
秦小檀被叫来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镇定了许多。
她换下了沾满泥污的军服,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弓,听到要前往帅帐作证,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几人不再耽搁。
萧烈霆与沈砚舟在前,秦小檀居中,两名被沈砚舟确认可靠的老兵抬起尸体,另一人小心捧着用油布重新包好的骨片粉末,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混乱渐息、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营区,直奔中军帅帐。
沿途巡视的亲卫见到是萧烈霆与沈砚舟,尤其是看到他们携带的货物和凝重神色,无人阻拦,反而迅速转身前去通报。
空气中残留的狂躁已被药物强行压下,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如同沼泽地的瘴气,在晨光微熹中无声流淌。
帅帐矗立在营地中央相对完好的高地上,深青色的帐幕在渐亮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沉重。
两名铁塔般的亲卫按刀立于帐门两侧,目光如电,扫视着快步走来的萧烈霆一行。
帐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黎明的寒意,却化不开那凝重的气氛。
卫镇疆并未坐在帅案后,而是背手立于一幅巨大的九洲及西境形势图前,身形如山岳般沉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面容如铁铸般冷硬,眼底深处却似有暗火燃烧。
大都督,萧烈霆率先踏入帐内,将尸体与油布包轻轻放在光洁的地面上,抱拳行礼,声音清晰沉稳,末将萧烈霆,有紧急军情禀报。昨夜营啸,非天灾,乃人祸。铁脊军副都督赵浑,麾下辎重营混入蚀穹圣教妖人,内外勾结,以邪药燥心散混入饮食,更以奥术暗示激发,意图引爆营啸,动摇军心。此乃末将擒获的妖人尸首,及从其藏匿点起获的蚀穹邪教祭器与狂乱尘。
沈砚舟上前一步,将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置于尸体旁,沉声道:末将沈砚舟,以随军医官身份作证。经检验,事发前部分士兵所饮肉汤中,含有混合型迷幻草药成分,与燥心散特征吻合;末将采集数名重症士兵血液样本,其中检出异常代谢物,与服用此类药物后的病理反应一致。此配方绝非军中常备,且有强烈加速气血狂暴、透支神魂之效。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萧队正所起获之物,末将亦有辨识。
秦小檀被帐内肃杀气氛所慑,呼吸微促,但在萧烈霆沉静目光的鼓励下,还是上前一步,声音略带颤抖却努力清晰地复述:禀大都督,新兵秦小檀,灰鳞营弓手。今晨...今晨天色未亮时,末将...末将因口渴前往辎重营方向取水,亲眼看见那独眼伙头军...就在离水源不远的废弃料槽后,鬼鬼祟祟埋藏一个小油布包。当时...当时营啸刚起,末将心中害怕,未敢声张,只告知了队正。
卫镇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颌线绷得越来越紧。
他走到那具尸体前,亲卫立刻上前,将其口中布团扯出,又小心地解开油布包。
暗红色的骨片散落开来,表面扭曲的纹路在烛火下仿佛在微微蠕动,散发出阴冷不祥的气息。
灰白色的粉末腥气刺鼻。
帐内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沈医官,卫镇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认得此物?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上前蹲下,用银针小心拨动骨片和粉末,仔细端详片刻,肯定道:回大都督,此骨片纹路,乃蚀穹圣教低阶祭司用于收集战场或恐惧之地恐惧精粹的祭骨;这些粉末,则是狂乱尘,能极大放大生灵情绪波动,常与迷幻药物配合使用,催化癫狂。此二物...皆为蚀穹圣教特有之物,寻常军营绝无可能有,也非萧队正所能伪造。
卫镇疆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枚骨片。
触手冰凉滑腻,一股微弱却直钻心神的阴邪之气顺着指尖蔓延,让他常年征战、煞气萦绕的体魄都感到一丝不适。
他常年与西境各方势力周旋,自然认得这股独属于蚀穹邪教的污秽气息。
他目光如出鞘的刀锋,猛地转向帐外:传赵浑!
命令传出不久,帐外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