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冰封,一半灼烧,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战。
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如虬龙,汗珠混合着冰火两重的气息,从毛孔中渗出,又迅速被蒸干或冻结。
按照手札提示,他强行忍住以劫初灵炁硬抗、将异力驱逐出去的本能冲动,而是分出更多心神,引导着那纯正温润的灵炁,如同水流包裹顽石,又如藤蔓缠绕荆棘,去接触、疏导那狂暴的异种能量。
他试图在那无尽的混乱与剥离意念中,寻找、捕捉那极其微弱的、与自身同源的一。
这个过程,比在刀尖上雕刻更加凶险。
每一次灵炁与异力的接触,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灵台震荡。
他的心神高度集中,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下方是灵毁道消的无尽黑暗。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无比缓慢。
岳磐石握紧了刀柄,秦小檀屏住了呼吸,沈砚舟的手指深深掐入了掌心。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萧烈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上冰火纹路明灭不定,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带着一丝近乎虚脱的清明。
他用尽力气,将掌心的悖论血矿移开,中断了那可怕的连接。
异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经脉火辣辣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萧烈霆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靠在岩壁上,急促地喘息。
但他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点异样的光芒。
手札...所言非虚。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确认后的笃定,冲击之中...确有共鸣。那矿石深处,有一缕...与天碑同源的根。只是被无穷的悖逆道则包裹、扭曲...强行容纳,如同饮鸩止渴,但...路是对的。
他获得了关键的经验,也亲身体会了那非人的痛苦与危险。
是否正式以之叩门,已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而是必须跨越的险关。
就在萧烈霆闭目调息,竭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沈砚舟与岳磐石低声讨论着如何在这简陋岩洞内,利用有限的材料布置一个能暂时稳定周围能量场、减少干扰的辅助阵法时——
洞口人影一闪,秦小檀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回,脸上带着紧张与疑惑,压低声音急促道:头儿,沈医官,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不像军士,也不像幽枢院那些灰袍怪物。是个女的,穿着很素雅的袍子,拿着个会发光的罗盘一样的东西,在之前我们经过的那片矿坑遗迹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
沈砚舟心中一凛,与萧烈霆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幽枢院的另一路人马?
还是...
众人立刻收敛气息,悄然潜至溶洞另一侧一处通向地面的狭窄岩缝,向外窥视。
只见远处荒芜的岩丘上,月色惨淡,勾勒出一道孑然而立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月白色的袍服,上面以银线绣着繁复而雅致的星轨图案,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清辉。
她头戴一顶轻纱帷帽,遮住了面容,只能隐约感觉到帷帽下目光的专注。
她手中托着一个约莫尺许方圆的浑天仪状法器,法器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石打造,内部有细碎的星光氤氲流转,正投射出一圈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淡银色光晕,缓缓扫过地面、残破的矿架,乃至空气中无形的涟漪。
她时而驻足,伸出纤白的手指,在虚空中勾画着什么,留下短暂存续的、由微光构成的复杂符文印记,随即又挥手抹去,如同在严谨地记录着自然的密码。
气质清冷如孤峰积雪,专注而疏离,与这片充满死亡与混乱的荒原格格不入,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勘察。
钦天监的人。沈砚舟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凝重。
他认出了那袍服上的星纹和那独特的浑天仪法器,那是大炎皇朝观测天象、推演元气的最高机构——钦天监所属观星使的标志。
他们通常只关心天象与地脉元气的宏观变动,极少涉足具体的军政争斗,地位超然,也...难以预测。
那女子的法器显然神异非凡,探测片刻后,她竟微微调整方向,开始朝着众人藏身的溶洞大致方向,不紧不慢地寻索而来。
淡银色的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拂过大地。
不能让她靠近,发现入口。萧烈霆当机立断,低声道。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破损染血的衣甲,将明显属于军制的武器交给沈砚舟暂时收起,只腰间留下一柄普通横刀。
我去会会她。你们保持隐蔽,没有信号,不要现身。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残余的痛楚和虚弱,从岩缝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出口悄然现身,步履看似寻常,实则暗含戒备,走向那名正在缓缓接近的月白衣袍女子。
女子几乎在萧烈霆现身的同一刻便察觉到了动静。
她停下动作,托着星光氤氲的浑天仪,帷帽轻纱转向萧烈霆的方向,并无惊慌,只是平静地望来。
那目光透过轻纱,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本质。
阁下可是铁脊军萧烈霆,萧锐士?女子声音清越,如同冰泉击石,直接道出了萧烈霆的身份和军职。
萧烈霆心中警惕骤升,面上却不动声色,在距离对方十余步处站定,点头:正是萧某。阁下是?
女子轻轻收回浑天仪,那星光随之敛入晶石。
她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简洁却不失礼的古礼:钦天监,观星使,苏挽云。
她顿了顿,帷帽下的目光似乎将萧烈霆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尤其在他右臂伤处和隐约散发异常气息的部位多停留了一瞬。
奉监正之命,前来查探此地方圆百里内,近日出现的异常古道韵波动。
苏挽云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什么情绪,却字字惊心:此波动隐晦,却层级极高,与已知任何天象、地动、人为阵法皆不吻合,倒像是...某种极古老传承之物被意外引动的痕迹。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烈霆来时的方向,那片溶洞所在的岩壁,萧锐士身上的气息...与那波动残留,有微弱的相似之处。
她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帷帽轻纱微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直指核心的锐利:不知萧锐士可否告知,近日在此,有何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