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吞噬了最后一丝来自石厅的微光,彻底的黑暗裹挟上来,只有秦小檀指节叩击岩壁的轻响,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后续者。
萧烈霆侧身挤入,粗糙湿冷的岩壁几乎贴着前胸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底深处浓郁的水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铁锈的沉闷气味。
风声在耳边持续低吟,自下而上,带着凉意,也带着那愈发清晰的、碎片化的古老道韵,像无数细小的、冰凉的钩子,试图撩拨他灵台中那缕劫初灵炁。
下行数十丈,裂缝走势依旧陡峭曲折,但宽度略微增加,能容人稍作调整姿态。
岳磐石在关键转折处留下只有他们能辨识的刻痕。
黑暗中,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呼吸,秦小檀在前方的细微移动声,沈砚舟衣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岳磐石沉稳的吐纳,一切都静得令人心慌。
那所谓的异响再未出现,仿佛真的只是幻觉。
但萧烈霆知道不是。
灵目术微光在瞳孔深处流转,虽无法穿透浓墨般的黑暗视物,却能让他更清晰地捕捉到灵气(尽管这里稀薄得可怜)与物质的细微互动,感知前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流变化。
又不知下行多久,脚下的坡度陡然一缓,紧接着,前方秦小檀停了下来,指节叩击声变成两长一短——前方有开阔空间,但情况不明。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侧身从她旁边挤过,一步踏出狭窄的岩缝。
豁然开朗。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们站在一处约莫两丈高的岩石平台上,平台向外延伸,下方是一个超乎想象的、仿佛被某种难以理解的伟力从山体内部整体挖出来的巨大球形空间。
空间直径至少三十丈开外,穹顶高悬,隐没在更浓的黑暗里,只有零星镶嵌的、早已失去大部分光泽的某种晶体,散发出惨淡的、宛如垂死星辰般的微光。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同样直径惊人的圆形巨坑。
坑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上方微光,显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坑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古老、繁复、玄奥,只是目光触及,便觉一阵晕眩,仿佛精神要被那无穷无尽的线条卷入其中。
大部分符文已然黯淡,失去了灵性,但少数一些,特别是靠近坑边的,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灵光,证明着它们曾经拥有的、镇压一切的威严。
坑中并非实地,而是翻滚、涌动着浓稠如液态、又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混沌雾气。
雾气缓缓旋转,深不见底,隔绝了一切视线与感知的探入。
仅仅凝视片刻,便觉心神摇曳,仿佛那雾气深处藏着吞噬一切的空虚。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环绕巨坑边缘竖立的九根青铜巨柱。
柱身足有三人合抱粗细,高达十余丈,顶端几乎触及穹顶。
柱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铸刻着栩栩如生的云纹、雷纹、以及种种早已失传的异兽与神只图腾,只是历经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青铜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与尘埃,大部分细节已然模糊。
每一根巨柱上,都缠绕着断裂的、粗如成人手臂的漆黑锁链,锁链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刺骨。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坑底翻滚的灰白雾气之中,不知连接着何物。
其中,正对着萧烈霆等人方位的三根巨柱上的锁链,并未像其他六根那样松垮地垂落,而是绷得笔直!
粗大的链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极其细微的呻吟,仿佛下方正拖拽着沉重到无法想象的东西。
咕噜...
岳磐石喉头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沈砚舟脸色发白,目光死死锁在青铜巨柱上那些残存的徽记和特定符文组合上,嘴唇微颤。
秦小檀的弩箭早已抬起,箭头在惨淡微光下闪着寒芒,但她握弩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空气中弥漫的灵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可供修士吸收炼化的活性灵炁,在这里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且充满了惰性,运转滞涩。
萧烈霆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劫初灵炁的流转都变得粘稠了几分,仿佛从奔腾的溪流陷入了泥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接近规则本身的无形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沈砚舟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九柱镇渊阵...云崖宗用于镇压极凶、极诡、或...极重要之物的最终禁制!手札零星提及,非宗门倾覆之危或天地大劫,不可轻动...这里,镇着什么?
他的问题悬在凝滞的空气中,无人能答。
萧烈霆灵台中的碑影此刻异常活跃,微微震颤着,传出清晰而执拗的指向,正是那翻滚着混沌雾气的巨坑深处。
他按捺住心头的凛然,缓缓向前,走到平台边缘,试图更仔细地观察坑底。
脚下一块松动的、拳头大小的碎石,被他的靴边无意中蹭到。
碎石沿着平台边缘滚落,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灰白雾气之中。
没有声响。
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没。
但就在碎石接触雾气表面的刹那——
嗡!
翻滚的雾气猛地一静!
紧接着,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浓稠的灰白雾气剧烈地翻腾、咆哮起来!
并非声音的咆哮,而是纯粹的、视觉上的狂暴涌动!
哗啦啦——!
绷直的三根锁链猛地一震,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与摩擦声!
锁链下方,翻滚的雾气骤然向两侧分开,如同舞台的帷幕被粗暴拉开。
三具庞然大物,缓缓从雾气深处升了上来。
它们并非活物,没有生命的气息。
那是三尊高达三丈的巨人,主体由某种灰白色的、类似骨质又像是某种奇异岩石的材料构成,关节处镶嵌着黯淡的、布满划痕的金属构件与枢纽。
它们的外形近似身披重甲的古代力士,肩膀宽阔,四肢粗壮,充满了力量感。
但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没有口鼻耳,只有一块完全光滑的、微微内凹的平板。
平板中央,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多层同心圆和曲折道痕构成的云崖宗镇字符文!
此刻,那符文正散发出微弱却纯粹的青色光芒,如同冰冷的眼睛。
它们并非站立实地,而是悬浮在翻滚的灰白雾气之上,脚下延伸出的漆黑锁链与对应的镇渊柱紧紧相连,仿佛它们就是锁链的一部分,是这镇渊大阵活着的锁扣与守卫。
光滑的面部转向平台,没有视线,却让平台上的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纯粹由存在本身带来的审视与压迫感,如同被剥光了扔在寒冬的旷野。
碑...碑奴!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手札提过!云崖宗以秘法炼制,以天碑道韵碎片为核心驱动,无知觉,无痛楚,只遵禁制守护特定区域!它们...它们实力至少堪比筑基后期,而且...而且免疫大部分幻术和灵炁直接冲击!硬拼不得!
筑基后期!而且是三具!
岳磐石的呼吸粗重了一分,秦小檀的弩箭微微调整了角度,对准了中间那具碑奴看似可能是要害的关节部位。
萧烈霆心中警铃大作,劫初灵炁本能地加速运转,却又被此地惰性的环境压制得隐隐作痛。
然而,三具碑奴并未立刻发动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