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眼中,那即将被痛苦与混乱淹没的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色。
既然外部稳定已不可能,既然这残破的阵列和引路石注定无法平静承载...
那就一起疯狂吧!
他不再试图用劫初灵炁去稳定引路石,去疏导阵列。
而是逆转功法,将残存的所有灵炁,连同灵台深处那缕始终与他自身道韵冲突、尚未完全驯服的奥术秩序逻辑,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保留、甚至带着自毁般的决绝,疯狂灌入操控台核心,灌入那半块裂开的引路石!
既然要乱...那就乱到极致!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裂。
以自身为缓冲?
不,是以自身为燃料,为祭品,强行吸纳、承载所有来自阵列内部反噬与外部干扰的狂暴乱流!
他的身体表面,异象骤然清晰——左半身青黑色的劫初灵炁升腾,隐现古老道纹;右半身则浮现出银白色、冰冷精密的奥术几何光影。
两种异象在他体表疯狂流转、冲撞,又在他意志的强行糅合下,形成一种扭曲而不稳定的共存。
七窍之中,鲜血汩汩溢出,皮肤下毛细血管接连破裂,染红了衣衫。
但奇迹般地,那即将彻底崩溃的操控台阵列,在他这种献祭式的疯狂支撑与信息洪流灌入下,竟如同被注入了一剂狂暴的肾上腺素,猛地重新稳定了一瞬!
不,不是稳定,而是将所有的混乱与狂暴,强行约束在了某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扭曲的终点——启动!
与此同时,遥远的、正在走向最终自毁的遗迹深处,回响之厅。
那颗静静悬浮的源初共鸣晶体,仿佛感应到了某人决绝的牺牲,感应到了跨越空间那微弱却坚韧的契约联系,忽然轻轻一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道温和、纯净、却带着无比坚定意味的助力波动,穿透遗迹层层阻隔,沿着能量脉络,跨越空间,精准地汇入星港那狂暴的阵列乱流之中,如同清泉滴入沸油,虽未能平息,却带来了一丝奇异的调和与指向。
璇玑那平和、古老、程序化的精神波动,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这星港之中,同时也在遗迹所有即将湮灭的角落,轻轻荡开:
回响契约履行完毕。
星穹指引...权限最终确认。
愿轨迹,延伸至彼岸。
遗迹核心...自毁协议...启动。
能量回路过载...结构解离...
倒计时...
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因为毁灭,已至。
就是现在!!!罗兰·星辉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嘶吼,那总是冷静理性的湛蓝眼眸中,此刻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他双手握住法杖,将杖端那枚自我旋转的多面水晶,狠狠插入操控台能量最狂暴的核心区域——并非物理插入,而是将法杖蕴含的全部奥术本源,连同他自身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化作最后一道、也是最复杂的锚定与激发指令,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入沸腾的阵列!
坐标锁定——碎星屿外围,随机海域!!
星跃——启动!!!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爆发。
以操控台为中心,混合着青(劫初灵炁)、银(奥术矩阵)、灰(阵列古旧能量)以及一丝源自源初晶体的纯净辉光,还有萧烈霆身上道奥冲突的暴烈异彩,所有光芒、所有能量、所有混乱的坐标信息,在瞬间坍缩,然后化作一团扭曲、膨胀、吞噬一切的三色光球!
光球瞬间吞没了巨大的星槎残骸,吞没了金属平台,吞没了所有人,吞没了绳索、罗盘、法杖、重锤...
赫连朔后续隔空拍出的、足以寂灭生机的灰色寂能洪流,堪堪抵达,却只打在了那团扭曲光芒收缩后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能量残影上,以及...一片开始剧烈震动、崩塌的虚空。
星港,彻底失去了平衡。
穹顶晶石尽数爆裂,平台金属扭曲断裂,巨大的星槎残骸在崩塌的空间结构中分崩离析。
毁灭的涟漪从核心扩散,吞噬着一切古老的痕迹。
而那团承载着逃生希望与决死意志的光,在收缩到极致后,化为一个微小的光点,微微一闪。
消失不见。
无尽的黑暗。拉扯。挤压。
仿佛被塞入一条由星光碎片、空间乱流和时间涡旋构成的狭窄管道。
感官彻底失效,只有身体被反复揉捏、拉长的错觉,以及灵台深处那与阵列、与引路石残存联系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破碎信息。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是一瞬,还是万年。
噗通!哗啦——!
重物坠入水中的沉闷声响,以及海水被砸开的浪涛声,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是更多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冰冷。
咸腥。
窒息感瞬间取代了空间穿梭的晕眩。
萧烈霆在入水的刹那,残存的意识让他本能地闭住呼吸,但全身骨骼肌肉仿佛散架般的剧痛,以及体内那两股因星跃反噬和强行灌注而彻底暴走、互相湮灭的力量,让他连划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海水从口鼻的缝隙疯狂灌入,苦涩,冰冷,带着浓郁的生机与...死寂的漠然。
他下沉。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上方海面透下来的、遥远而破碎的微光,以及...巨大阴影投下的、更加深沉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与海水彻底吞没的边缘——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他的胸膛,将他奋力向上托举!
哗啦!
头颅破出水面,萧烈霆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大口咸涩的海水,贪婪地吸入带着浓重海腥味的空气。
视线依旧模糊,耳中灌满了海浪的澎湃声与风声。
他勉强睁开眼。
夜空。
格外清澈的夜空,星辰如钻,璀璨得近乎不真实。
两轮巨大的月亮,一轮皎白如银盘,一轮氤氲着淡淡的紫色光晕,高悬天际,洒下清冷与朦胧交织的光辉。
脚下是冰冷起伏的海水。
远处,目力所及的尽头,并非海岸线,而是一座座悬浮在夜空与海面之间的、大小不一的岛屿轮廓。
破碎的岛屿链,如同被巨神随意抛洒的石砾,在双月星光下投出嶙峋的阴影。
最大的那座浮岛轮廓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几座高耸的、尖顶的塔楼轮廓,塔楼顶端闪烁着稳定而神秘的奥术光辉,与东方的檐角飞斗截然不同。
西境。碎星屿。
他们成功了。
从赫连朔的死亡封锁中,从即将崩塌的上古遗迹里,逃了出来。
然而,自由的空气尚未吸入肺腑,更深的寒意与灼痛便从体内升起。
萧烈霆灵台深处,那与伪天火之间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此刻传来清晰无比的、针扎般的刺痛,方向感明确,指向极西的某片死寂之地。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狂暴冲突的劫初灵炁,在接触此界天地灵气(或者说,某种截然不同的源质)的瞬间,仿佛被刺激,反噬骤然加剧,左半身如坠冰窟,右半身却似被无形之火炙烤。
托举着他的,是岳磐石。
壮汉同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手臂稳如磐石。
不远处,沈砚舟正奋力划水,拖着似乎因星跃反噬而暂时失去意识的秦小檀。
更远一点,罗兰·星辉单手抓着一块漂浮的、不知名的金属残片,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法杖,湛蓝的眼眸在双月光辉下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海域与浮岛,脸上没有任何抵达安全地的喜悦,只有极致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分析。
海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冰冷刺骨。
萧烈霆又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海水,目光越过同伴们狼狈的身影,投向那最近一座浮岛模糊的阴影,以及阴影后方,那更加深邃、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洋面。
岳磐石沉重的喘息就在耳边,伴随着海浪拍击的声响。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嘶哑地开口,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无奈的问题:
萧队...现在,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