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荒原的嶙峋怪影拉得更长,如同无数匍匐的幽魂。
铁脊军大营的黑色旌旗在带着砂砾的风中猎猎作响,萧烈霆一行人穿过辕门时,值守的兵卒几乎未能认出他们——衣甲残破,血污与尘灰覆盖了面容,唯有眼神亮得惊人,像淬过劫火的寒铁。
中军大帐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
帐内,松明火把噼啪燃烧,光线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沉重压缩,显得凝滞。
卫镇疆端坐主位,玄铁义肢搁在铺着边防地图的案几上,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下首,裴远一身御史台的青色官袍已沾染风尘,正襟危坐,面上惯常的含蓄微笑早已敛去,只剩下屏息以待的肃然。
萧烈霆站在帐中,将遗忘峡谷的经过,以最简练、最直击核心的方式禀报。
他的声音因虚弱和烟熏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入寂静的空气。
沈砚舟适时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以多重禁制封存的玉盒与皮囊。
首先被取出的,是那枚从蚀穹祭长残存气息中析出的寂能晶碎片。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流动着一种违背常理的、绝对光滑的冷光。
沈砚舟以银针轻触其边缘,针尖竟瞬间蒙上一层灰败的锈迹,并迅速向针身蔓延。
此物源自幽枢院,沈砚舟声音清冷,其核心符文阵列,旨在剥离道韵活性,炼化寂能。蚀穹邪教,已得其术,或说...本出同源。
接着,是那卷记载着剜道祭过程的皮卷。
皮质非牛非革,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上面的图案与文字以暗红色的、仿佛永远湿润的颜料书写,散发出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裴远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描绘活人解剖与脊髓熔铸的图案上,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最后,是那个被重重封印的玉匣。
沈砚舟揭开封印符箓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沉滞感弥漫开来,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透过半透明的玉壁,可以看到里面封存的一小撮土壤和一块岩石碎片。
它们的本色已被彻底掩盖,覆盖着一层不断缓慢蠕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灰败物质,那物质深处,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与源质本身相关的扭曲光泽。
此即仪式核心污染残留,沈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已与地脉源质深度纠缠,常规净化之力难除。其渗透方向,疑似界海之渊。更甚者,他看向萧烈霆,萧烈霆接过话头,将天碑镇封时感受到的、来自深渊之下的那缕冰冷注视,以及蚀穹祭长遁走时的恶毒预言,一字不复地转述。
帐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裴远逐渐粗重的呼吸。
裴远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卫镇疆郑重一揖,然后转向萧烈霆与沈砚舟,这位以笔为刀、惯于审视弹劾的御史,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矜持与保留。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萧烈霆等人,竟深深躬下身去。
裴某...惭愧!他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凛然,黑水集惨状,峡谷祭坛之恐怖,铁证如山!萧锐士及诸位将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非但无过,实有擎天保驾之功!赫连朔勾结邪教,行此逆天之举,人神共愤。裴某回朝,必以项上人头与一生清誉担保,将所见所闻,沥血上奏!边军革新,融合之道,非为私利,实为保境安民、延续道统之唯一生路!朝中若有再以近邪道攻讦者,便是与我裴远为敌,与这天地正理为敌!
他的表态斩钉截铁,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最大的内部质疑点,随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与裴远本人的彻底转向,烟消云散。
卫镇疆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玄铁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直到裴远说完,那敲击声才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笔挺的部下,最终落在萧烈霆脸上。
祸,是我边军将士流血平的。卫镇疆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砧上的锻打,带着千钧重量,根子,也在我炎曜皇朝境内。这担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们不扛,谁扛?
他看向裴远:裴大人,朝堂之上,若还有风言风语,让他来找我卫镇疆!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与担当。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萧烈霆:界海污染,西方反应...烈霆,你怎么看?
压力无形中转移。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灵台间天碑虚影传来的隐痛与不安依旧清晰,但他站得笔直:污染已成,根除非一日之功,需长期监测,并寻溯本清源之法。至于西方...他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帘幕,望向遥远的西境,他们恐怕,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帘外,声音带着惊疑:报!营外有一人求见萧锐士,自称...罗兰·星辉,来自西境七浮岛,持有正式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