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组设备呈三角形排列。中间那组在运转——蓝色的指示灯以每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他看了一眼二楼的楼梯。
楼梯在东北角。他需要上去。
但他先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方砚铜钱。
他将铜钱放在了运转中的承载装置顶部。
铜钱接触装置表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两种力量产生了共鸣。方砚铜钱是四百年前的方砚留下的遗物——它承载了戌狗·守界痕的力量。守界痕的本质是——它可以锁定一个区域内的所有能量流动。
沈夜阑不是要毁掉承载装置——他只是要让它慢下来。
方砚铜钱在装置顶部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锁定场,让装置的能量流动速度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
不多。但足够为接下来的行动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然后他转向楼梯,开始往上跑。
二楼。
楼梯口有一扇防火门——关着的,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了二楼的走廊。
走廊很短。尽头就是那个大房间的门。
门开着。
沈夜阑停下了脚步。
门开着——这不正常。冬至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工作空间敞开。
除非——
他在等。
沈夜阑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蚀时变准备在了手上——随时可以发动。
他走进了房间。
房间很大。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地板是新的——铺了一层灰色的环氧树脂。墙壁上覆盖着那种黑色的屏蔽材料。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设备——沈夜阑认出了其中几个是某种信号放大器。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灰色风衣。竖起的衣领。
冬至。
他比沈夜阑想象的年轻——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一道疤痕——雪花形状的疤痕。
他在看着沈夜阑。
眼神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沈夜阑没有说话。他在快速扫描房间——寻找梁颂。
他在下面。冬至说,你在找他,我知道。
你在等我。沈夜阑说。
冬至说。他没有否认。我等了三天。从你在公交车站对面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当然。冬至的目光从沈夜阑身上移开,看向了窗外。窗外的暴雨中,许鸣的真火还在持续灼烧——白色的蒸汽在远处翻涌。焚阳诀。许鸣。我找了他三年。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你知道他为什么追我三年吗?冬至说,因为他的师父——上一任午马·焚阳诀的传承者——是被我带走的。他的师父的经脉冻结液,也是我亲手注射的。
沈夜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用激将法。他说。
冬至说,我在陈述事实。事实是——你们今天来,不管准备得多充分,结果都一样。因为你们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冬至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沈夜阑感觉到了整栋建筑的能量场发生了变化。
承载装置。
三套承载装置——不是一组在运转——是三组同时在运转。
你以为许鸣烧掉的是我的?冬至说,不。他烧掉的,是我故意留给你们的一个。我需要这个缺口——因为我需要你们的能量来补全最后的启动条件。
沈夜阑的心沉了下去。
逆脉。焚阳诀。灵犀体。缠丝惑——已经在提取了。冬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四种天功。还差四种。但——如果你们今天一起来了——我就可以一次性收集四种。效率提高了整整一倍。
他伸出了右手。
手背上的雪花疤痕开始发光。
谢谢你,沈夜阑。他说,你帮我省了至少半年的时间。
寒气。
铺天盖地的寒气。
从冬至的掌心涌出,像是一波白色的海啸,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沈夜阑的蚀时变在那一瞬间自动启动——不是他主动发动的,而是他的身体在感受到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时间在他周围减速了三秒。
三秒。
他转身。跑。
身后的寒气追了上来——它的速度比蚀时变的减速还要快。
他冲下楼梯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股极寒的气流扫过。那一瞬间,他的脊椎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一楼。
承载装置——
方砚铜钱还在上面。但装置的运转速度已经恢复了。不——比之前更快了。
三组装置全部在运转。蓝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梁颂还在那张金属椅上。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承载装置的提取功率被调到了最大。
沈夜阑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冲向了梁颂。
许鸣的第二波真火正在外面释放。他能感觉到那股热量穿过墙壁传来的温度——但冬至的寒气更强。两股力量在这栋建筑里碰撞,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和冰晶混合物。
安保室的两个人冲了出来。他们看到了沈夜阑——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正跑向承载装置区域。
站住!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了什么东西——不是枪,是一根电击棒。
沈夜阑没有停。他用蚀时变在那个人的动作上了一瞬——对方的手臂慢了零点三秒。就这零点三秒,沈夜阑已经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第二个人扑上来。沈夜阑侧身一闪,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力一推——那人撞上了墙壁,滑了下去。
不是他心慈手软。是没有时间。
他冲到了梁颂身边。
梁颂的头垂着,眼睛半闭。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身上连接的线缆和管路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蛛网。
梁颂。沈夜阑低声叫了他的名字。
梁颂的眼珠动了一下。他听到了。
我来带你走。沈夜阑的手指已经开始解开他头上的金属头环。头环是用某种磁性材料固定的——只要找到解锁的位置——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开关。头环松动了。
但同时,承载装置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蜂鸣——提取程序被打断了。
蓝色的指示灯从稳定的两秒一次变成了疯狂闪烁。
整栋建筑震了一下。
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黑暗中,只有承载装置表面的指示灯还在亮。但它们的颜色变了——从蓝色变成了红色。
红色。
过载。
沈夜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砚铜钱——他把方砚铜钱放在装置上减速——但现在装置被强制中断后,铜钱的锁定效果反而导致了能量回流。能量无法通过正常渠道释放,就开始在装置内部堆积。
要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但承载装置内部存储的节气之力如果失控释放,其威力不亚于一颗小型炸弹。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都会被节气之力的乱流撕碎。
包括梁颂。
包括他自己。
沈夜阑的手指更快地动了。他把梁颂身上的线缆一根一根地拔掉——不是小心翼翼地解,而是直接扯断。每拔一根,梁颂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但他不能停。
他需要在装置过载之前把梁颂带出去。
三十秒。
苏婉清说过她需要三十秒来解除线缆。但他没有三十秒——他只有不到十秒。
他把最后一根线缆拔掉的瞬间,梁颂的身体软了下去。沈夜阑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扛在肩上。
梁颂很轻——轻得不正常。一个成年人被持续提取了这么多天,体重已经下降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沈夜阑扛着他往外跑。
身后的承载装置发出的蜂鸣声越来越尖锐——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一楼大厅,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冲出了正门——不是那扇金属门,而是他之前钻进来的通风管道旁边的墙壁。他用蚀时变加速了自己的拳头,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混凝土碎裂。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墙上。
暴雨灌了进来。
他把梁颂推出了洞口。然后自己紧跟其后。
外面的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扛着梁颂在暴雨中跑了三十米——然后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沉闷的、更深层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叹息。
承载装置过载了。节气之力从装置内部喷涌而出,冲破了建筑的屋顶。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碎裂的屋顶冲天而起,在暴雨中直插天际。
光柱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
灭了。
承载装置被彻底摧毁了。
沈夜阑跪在暴雨中,大口喘着气。梁颂趴在他旁边,还有呼吸,但极其微弱。
远处,许鸣的真火已经停了。他站在三百米外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蓝白色光柱。
成了。他低声说。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光柱冲天而起的那三秒钟里,工业园的上空——在那道蓝白色光柱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秒钟,但许鸣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用光线构成的、悬浮在空中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光点——分布在不同的城市。沈阳、长沙、成都、广州、上海、北京……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套承载装置。
不——三套。
方砚秋的数据没有错。冬至确实采购了三套承载装置。
但那三套不是放在同一栋楼里。
它们在三个不同的城市。
而长沙这一套——刚刚被摧毁的那一套——只是其中之一。
许鸣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毁掉了一套。但还有两套。
而太初主机——
还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