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鸣说,地心到月球,就是桥。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婉清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页纸,上面那些文字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她以为桥是一棵树,但现在桥是七棵树。七棵树,根在地心,冠在月球,穿过地球的整个身体。这就是太初主机。不是机器,不是程序,不是算法,是生命。一棵从地球的心脏长出来的生命。
沉默。
所以,沈夜阑开口了,如果七棵树共享同一片根,那这七个汇聚点是不是也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许鸣说,我分析了十七个信号源的频率,发现它们不是独立的。
什么意思?
它们在同步。许鸣说,十七个信号频率不同,但节奏相同。就像七组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曲子?
许鸣说,如果把十七个信号的频率叠加在一起,会得到一个复合波形。这个复合波形有一个主频率,主频率的周期——他再次停顿,看了一眼数据,是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沈夜阑重复了一遍。
月球公转周期。苏婉清说。
许鸣说,八月十五号是月球近地点。但八月十五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不只是汇聚时间,而是所有十七个信号源第一次完全同步的时间点。
第一次?苏婉清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之前没有同步过?
没有。许鸣说,我回溯了过去三十年的数据。十七个信号源一直在运行,但它们的节奏从来没有完全一致过。有快有慢,有强有弱,像是各自独立生长的树,虽然根连着,但枝叶各长各的。
那为什么八月十五号会同步?
因为月球。许鸣说,月球的引力对地球内部有影响。潮汐力不只是影响海水,也影响地幔,影响地核。八月十五号月球到达近地点,引力最大,地心的那个根会被——
被拉动。沈夜阑说。
许鸣说,月球的引力会通过地心传递到七棵树的根,把它们的节奏拉到同一个频率上。就像一个指挥家挥了一下指挥棒,所有的乐器同时起拍。
然后七棵树同时共振,能量从根传递到每一棵树,然后太初主机就会加速修复。沈夜阑接上了他的话。
不需要沈青的修复计划。苏婉清说,不需要岁石。不需要开锁。
许鸣说,八月十五号一切都会自动开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苏婉清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页纸。
七个汇聚点,七棵树,十七个信号源,二十八天的周期,共振。这些词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她想起了老人在门后说的话。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你愿意承受的代价。
她闭上了眼睛。代价。她愿意承受什么代价?让方砚秋消失,她不愿意。让方砚永远悬在那里,她也不愿意。让天功消失,所有修炼者变成普通人。或者什么都不做,让共振自然发生,让一切按照太初主机的节奏走向未知。
苏婉清。沈夜阑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睛。沈夜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刀身上映着窗外的阳光,光线在他的手指间跳跃。
你——苏婉清看着他手里的刀。
不是武器。沈夜阑说,我在想,能不能用这个切开那面墙。
你试过了?
在路上想过。沈夜阑说,但我不确定普通的物理工具能不能对那个东西起作用。
那面墙不是物质。苏婉清说,它是时间的边界。你用刀切不开时间。
我知道。沈夜阑把刀收了回去,但如果刀上附着天功呢?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我用蚀时变在刀刃上叠一层时间扭曲,能不能——
能不能切开时间的边界?苏婉清接过他的话,理论上蚀时变可以操纵局部时间流速。但……
那需要极强的控制力。沈夜阑说,双脉并行也许可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暖灰色的节点在他的掌纹里安静地发着光。
但那是后话。沈夜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方砚秋。
苏婉清点了点头。许鸣,她看向手机屏幕里还在等待的许鸣,你能追踪方砚秋的位置吗?不只是GPS,用信号。他的岁石应该也在发出信号,对吧?
许鸣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理论上可以。他说,岁石的信号和承载装置的信号同源。我可以用全球信号网络反向追踪。
需要多久?
给我——许鸣看了一眼时间,两个小时。我需要先过滤掉十七个主信号源的干扰,然后在背景噪音里找到岁石的频率。
苏婉清说,两个小时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告诉我们结果。
收到。许鸣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窗口又多了几个。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谨慎,可能你们需要知道。
苏婉清和沈夜阑同时看向屏幕。
许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个人的消息。一个叫沈青的人。
苏婉清和沈夜阑同时抬起了头。
她主动联系了我。许鸣说,她说她知道你们在找方砚秋。她说方砚秋在她那里,安全的。她说她有一些话想告诉你们。
什么话?
她说——许鸣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告诉苏婉清,门后面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真相。园丁的话也不全是真的。八月十五号来岩鱼寨,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
沉默。苏婉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怎么知道我进了门?她低声说。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苏婉清盯着窗外的山,脑子在飞速地转。沈青,一个她在岩鱼寨洞口遇到过的女人,一个自称门内的人,一个说修复的代价太大了的人。她怎么知道苏婉清进了门?她有没有可能一直都知道门后面的事情?如果她知道,那她在岩鱼寨、在洞口、在那些设备旁边到底在做什么?她说的和老人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她说的方砚花了三十年试图关闭它但失败和老人说的方砚把自己变成了锚是不是同一个事实的两个面?
太多的问题,太少的答案。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方砚秋。其他的等他安全了再说。
沈夜阑的手慢慢攥紧了。不管她知不知道,他说,八月十五号我们都要去岩鱼寨。
为什么?
因为方砚秋在那里。沈夜阑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了长长的影子,许鸣追踪到的信号最终指向的也是岩鱼寨。不管沈青说什么、做什么,方砚秋不能一个人待在那里。
苏婉清看着沈夜阑,然后她点了点头。
许鸣。她说,八月十五号你也来黔南。
许鸣说,我现在就订机票。
视频挂了。屏幕暗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山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山腰,绿色的稻浪在风里微微起伏。
苏婉清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胸口,手指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稳,但不是平静的那种稳,是准备好了的稳。
沈夜阑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苏婉清转过头看了沈夜阑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下颌线紧绷。他在想事情。她看得出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沈夜阑沉默了两秒。我在想,他慢慢说,如果八月十五号我们失败了会怎样。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陈放。沈夜阑说,想到了梁颂。想到了所有已经修炼了天功的人。想到了如果天功消失他们会怎样。
苏婉清没有说话。
陈放的千机变已经解除了追魂锁,但千机变本身已经改变了他的身体。如果他失去千机变,他的失我症会不会复发?
苏婉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梁颂,沈夜阑继续说,她的缠丝惑已经让她的感情淡漠了。如果天功突然消失,她的感情还能恢复吗?还是会永远停留在那个冰冷的状态?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许鸣。沈夜阑的声音更低了,他的焚阳诀虽然修为下降了,但火核已经在他体内了。如果天功消失,火核会怎样?是熄灭,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苏婉清知道他想说什么。火核如果突然熄灭,许鸣的身体可能会……
所以我们不能失败。苏婉清说。
沈夜阑说,不能失败。
窗外的风吹了过来,带着稻田的气息和远处山林里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两页写满字的纸。
八月十五号之前,她说,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方砚秋。第二,唤醒更多珠子。第三,弄清楚沈青到底是什么立场。
她看着沈夜阑。能做到吗?
沈夜阑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山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
苏婉清走到窗边,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放在窗台上。三颗珠子在阳光里安静地发着光。暖橘,冷蓝,橘红。
她把手覆在珠子上,闭上眼睛,用生息引的感知去触碰它们。珠子是温的,但在温热的表面之下,她感觉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力量。一种还在沉睡的、还没有被唤醒的力量。
七颗。她需要七颗。
还差四颗。她低声说。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山在阳光里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八月十五号,还有两天。两天够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不会让方砚秋消失。不会让方砚永远悬在那里。不会让任何人替他们做出那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