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靠回引枕上,
“孤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发牢骚。孤要给你算一笔账。”
太子伸出一根手指:
“奴儿哈吉今年吞了乌拉部,建州统一指日可待。最多三年,他必反。五年之内,他一定会倾巢而出,兵叩抚顺、清河。”
熊廷弼瞳孔骤缩。
一个深宫里的太子,竟然对辽东局势的推演如此精准?!
“到时候,朝廷一定会慌。兵部那帮纸上谈兵的废物,一定会瞎指挥。你不必在意,家里的事,孤会帮你撑腰……”
朱常洛前世的记忆里,萨尔浒之战的惨绝结局,就是因为党争,内部分裂,瞎指挥而发生的。
他不允许前方打仗,后方拖后腿。
“到那个时候,若是大明始终内斗不止,待到建州兵强马壮……在辽东的精锐,将全军覆没。”
“而且天气越来越冷了……建州人等不起,他们为求生存,必然南下。”
这可是小冰河期的时代,建州人也要生存。
熊廷弼霍然站起,浑身冷汗直冒。
他精通兵法,只要顺着太子的思路一推演,立刻就能看出这种添油战术的致命缺陷。
太子的预言,不仅合理,而且极有可能发生!
因为大明的文官最喜欢干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逼着前方将领冒进!
“此非臣所愿……宁愿抗旨殉国,臣也不会让建州南下之事发生。”
熊廷弼双目赤红。
“抗旨?你拿什么抗旨?没钱没粮,兵部的调令一下,底下的人就先反了你!”
朱常洛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孤现在给你开个条件。”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户部不给你钱,孤给你。孤已经打通了司礼监的陈矩,东宫现在在内帑有几十万两的口子,孤一分不要,全换成银子、火器、军马,走内廷的暗道给你送去。”
“朝堂上有人弹劾你,孤替你挡。东林党那帮只会骂人的狗,现在正拴在孤的柱子上。谁敢参你一本,孤就让东林党咬死他。”
太子每说一句,熊廷弼的心脏就狂跳一分。
这哪里是一个病危的太子?
这分明是一个将整个朝堂算计到骨子里的帝王!
他不动声色地蛰伏,竟然已经捏住了内廷的钱袋和外朝的言路!
“孤给你钱,给你人,给你压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朱常洛盯着熊廷弼的眼睛,一字一顿。
“孤只给你五年时间。五年之内,在辽东给孤练出一支只认你我、不认兵部的铁军。五年后,不管朝廷下什么狗屁旨意,你都给孤死守沈阳、辽阳,一步不退!”
“你能做到吗?”
熊廷弼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这位脾气火爆、谁也不服的千古孤臣,此刻眼眶通红,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从来没有一个上位者,愿意给出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绝对的兜底!
“臣熊廷弼,对天起誓!”
熊廷弼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砖地上隐见血丝,
“若不能替殿下守住辽东,臣万死难赎其罪!”
“去吧。”
朱常洛闭上眼,挥了挥手。
熊廷弼起身,倒退着出了偏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陷在病榻上的瘦弱身影,只觉得那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
一个时辰后,内阁值房。
首辅方从哲正在翻看折子,蒋允仪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阁老,熊廷弼领了关防大印,已经出城了。”
“算他识相。”
方从哲头也不抬。
“可是……
”蒋允仪咽了一口唾沫,
“他去兵部之前,先被王安截去了慈庆宫。在里头待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出来。”
方从哲翻折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他去了哪儿?”
“慈庆宫。太子带病见了他。”
方从哲僵在椅子上。
他想起两天前,自己推举熊廷弼时那种“完美钻了空子”的自得意满。
他想起太子在病榻上那句轻描淡写的“听说这个熊廷弼脾气不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方从哲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根本没有什么折中之选,根本没有什么狗咬狗的巧合!
楚党退让,东林拦浙党,浙党拦东林,孙承宗在翰林院的“无意”闲聊,太子那句“辽东大火”的暗示……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上,硬生生逼着他这个首辅,亲手把太子想要的人推上高位!
他方从哲,堂堂大明首辅,不过是一只被太子牵着线的木偶!
“阁老……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蒋允仪被吓了一跳。
“你先出去……”
方从哲死死盯着桌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浙党和东林还在外面互相对骂,觉得自己没吃亏。
只有他知道,整个文官集团,已经被那个深宫里装病的太子,狠狠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