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以为自己会被传送到某种宏大而恐怖的空间——比如一个布满服务器的黑暗殿堂，或者一个漂浮在数据海洋中的水晶平台。
但都不是。
她站在一条街道上。
阳光很好，好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张被过度曝光的老照片。空气中有桂花的味道，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
这里没有雨，没有灰色的天空，没有崩塌的网格。这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老街，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太太，路边摊上冒着热气。
莉莉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那件沾满泥水和血迹的风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右手食指上的金色纹名消失了，左手中的钢笔也不见了。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几岁的少女。
这是……记忆内部？莉莉喃喃道。
书的声音异常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第一个记忆。伊甸园诞生的起点。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莉莉试着调动执笔者的力量，但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里空空荡荡，就像是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她现在只是一个观看者，一个闯入别人记忆的幽灵。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路边摊上的包子冒着真实的蒸汽，一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打盹，尾巴有节奏地晃动。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莉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上有窗户、有门、有烟囱，烟囱里画着弯弯曲曲的烟。很普通。
但小女孩一直在画烟。反反复复地画，把整条街道都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
你在画什么？莉莉蹲下身问道。
小女孩没有抬头，手中的粉笔不停地画着：烟。妈妈的烟。妈妈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烟，飞到天上变成云。我在帮妈妈飞。
莉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妈妈……
妈妈昨天不动了。小女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妈妈变成了烟，因为我闻到了烟的味道。就是妈妈身上的那种。
莉莉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记忆，不是某段宏大的历史事件，不是某个科学家的灵光一现。它只是一个孩子面对死亡时的、最原始、最笨拙的理解。
这就是伊甸园的起点。
一个不想让妈妈变成烟的孩子。
莉莉继续向前走。街道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他面前的地上摆满了各种零件——电路板、电线、废旧的手机屏幕、甚至还有几个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摄像头。
他在组装什么东西。
莉莉走到院子门口，看清了男人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头盔。一个粗糙的、用胶带和电线缠满了的、看起来像是从科幻片道具组偷来的头盔。头盔的内部镶嵌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屏幕上闪烁着模糊的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
莉莉认出了那个背影。和小女孩画的房子上的烟囱里冒出的，是同一个形状。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带着一种疯狂的温柔，但没关系。只要我能看到她，就够了。
他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道：我女儿每天都在地上画烟。她以为她妈妈变成烟飞走了。可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天堂，没有云，没有烟。只有黑暗。
男人的手颤抖着，将一根电线接到了头盔的最后一颗螺丝上。
所以我做了这个。他轻声说，如果这个世界不能给我一个有她的未来，那我就自己造一个。一个她永远不会消失的世界。一个没有死亡、没有失去、没有变成烟的世界。
头盔上的屏幕亮了。
画面中，那个女人的背影动了。她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温柔但模糊的脸。她似乎在微笑，似乎在说着什么。
男人把头盔戴在了头上。
就在那一瞬间，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颤抖。地上的零件开始发光。男人身上的灰色衬衫变成了数据流，藤椅变成了代码，整个院子、整条街道、整座城市——
都开始了起来。
就像一支无形的笔，以这个男人的悲伤为墨水，以他的疯狂为笔锋，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之上，覆盖了一层全新的、完美的、永远不会失去任何人的。
伊甸园。
这不是某个邪恶组织的阴谋，不是外星人的入侵，不是人工智能的觉醒。
这是一个父亲无法接受妻子死亡后，用技术和执念建造的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他那个画烟的女儿，就是第一个被的人。
莉莉。书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伊甸园这么难被摧毁？因为它不是建立在仇恨上，也不是建立在权力欲上。它是建立在爱上的。
扭曲的爱。莉莉说。
但依然是爱。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叹息，这就是它最强大的地方。每一个被伊甸园吞噬的人，在最深处都保留着这份的感觉。你很难说服一个人放弃被爱，哪怕那种爱是假的。
莉莉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戴着头盔的男人，看着他坐在藤椅上，对着屏幕里模糊的幻影微笑。那笑容里有幸福，有满足，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
就像老莫那个完美的微笑。
就像那些伞下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