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穿夹克的男人说,“常爷在上面等你。”
杜城下了车,拎着旅行袋走进小楼。一楼茶室里坐着一桌人,穿着都很随意,看到杜城进来,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那种目光杜城很熟悉——是审视,是掂量,是“让老子看看这小子值不值这个价”。
杜城没看他们,直接上了楼梯。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纳百川”。字写得一般,但裱的框看着不便宜。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对嘴喝。
这就是常虎。
真人比照片上看着更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脸上的肉往下坠,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他没穿西装,就一件灰色的短袖,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龙头从领口露出来,正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来了?”常虎放下紫砂壶,声音很沉,带着一股海南本地人的口音,“坐。”
杜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旅行袋放在脚边。
常虎打量了他几秒钟,目光在他肩膀和腰侧停了一下——那里还缠着老陈的草药,衣服鼓出来一块。
“伤得不轻?”
“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常虎笑了一声,笑声很粗,像是砂纸磨木头,“从几十米的悬崖上摔到海里,那是‘摔了一下’?”
杜城没接话。
常虎也不在意,把紫砂壶推过来:“尝尝,凤凰单丛。你爸以前最爱喝这个。”
杜城拿起壶,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茶汤很烫,但入口不涩,回甘很重。是好茶,但不是父亲常喝的那一款。父亲喝的凤凰单丛比这个更浓,颜色更深,苦味更重。
常虎看着他喝茶的样子,慢慢收起了笑容。
“杜城,我跟你爸认识二十年。”常虎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二十年里,他帮过我三次。三次,每一次都让我少走了十年弯路。所以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我常虎仁义,是因为你爸种下的因,我来还这个果。”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常虎。“那这个果,你还打算还多久?”
常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二楼回荡。他笑完,用手指点着杜城:“你比你爸狠。你爸当年找我帮忙,先跟我喝了三杯酒,绕了半小时的弯子。你倒好,直接问我还多久。”
“我没时间绕弯子。”杜城说,“我父亲在里面,杜远山在外面,我的时间不多。”
常虎收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杜城。“你杜家的水太深。杜远山背后不只有他自己,还有香港那边的人。你确定你要趟这趟浑水?”
“那不是浑水。”杜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的家。”
常虎转过身,看了杜城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跟那个穿夹克男人带给他的一模一样,浅黄色,火漆封口。
“这是三亚几个码头的经营权文件。”常虎把信封推过来,“我名下的,你先用着。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就一个条件——别在我的地盘上弄出人命。”
杜城没有马上接。
他看着那个信封,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常虎帮他,是因为父亲的情分。但情分这东西,用一分少一分。常虎说的“还果”,还完了就是两清。他必须在这个“果”还完之前,在三亚站稳脚跟。
他接过信封,装进旅行袋。
“常叔。”杜城改了口,从“常爷”变成了“常叔”,“我什么都不用你白给。你给我的,我都会还。双倍。”
常虎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小子,”常虎重新抓起那把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有点儿意思。”
杜城拎起旅行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常叔。”
“嗯?”
“赵四现在在哪儿?”
常虎沉默了两秒。“在杜远山身边。杜远山让他管着海口码头的业务,算是赏了他一块肥肉。”
杜城点了一下头。
他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茶室。那桌人还在,看到杜城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之前的审视和掂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忌惮。
杜城走出小楼,三亚的夜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他站在路边,掏出那个没有信号的手机,翻到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父亲夹着一块红烧肉,笑着看镜头。
杜城在照片下面新建了一个备注,打了两个字:赵四。
然后他删了。
有些名字不需要记在手机里。记在这里就够了——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