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盯着他。
周凯喘着粗气,等着杜城的反应。他可能以为杜城会暴怒,会掀桌子,会跟他打起来。那样的话他反而占了理——是他杜城先动的手,我周凯正当防卫。
但杜城没有。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红酒瓶。
那瓶红酒是常虎带来的,拉图,年份很好,市价一万多。酒瓶还没开,封口处的锡纸完好无损,瓶身上还带着酒窖的凉意。
杜城用开瓶器把木塞拔出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木塞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站起来。
周凯往后退了一步。
杜城没追,也没急。他不紧不慢地绕过椅子,走到周凯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杜城比周凯高半个头,他低着头看周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你在三亚说了算?”杜城问。
周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回答。
杜城把红酒瓶举起来,瓶口对准周凯的头顶。
“那你说了算一个给我看看。”
红酒从瓶口倾泻而出,像一条暗红色的瀑布,浇在周凯精心打理的发型上。酒液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脸上,流到白色西装上,流到那双限量版的运动鞋上。
周凯被浇得睁不开眼,伸手去挡,但杜城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铁管,酒瓶一动不动,红酒不紧不慢地往下倒。
一瓶酒倒完,用了大概十秒钟。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酒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杜城把空酒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酒渍。然后他把纸巾扔在桌上,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周凯。
“这瓶酒一万多,”杜城说,“比你刚才泼我那杯贵一百倍。回去告诉你爸,酒钱我出了。下次你再泼我,我换拉菲。”
周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周志远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过儿子,对着杜城连说了三个“对不起”,拽着周凯往外走。周凯被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杜城一眼,眼神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恐惧。
门关上了。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常虎第一个笑了。他笑得很响,很痛快,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
那四个外地客人也笑了,笑得没那么放肆,但每个人都用一种新的眼光看着杜城——不是看“常虎的小弟”,是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杜城坐回椅子上,把脸上最后一点酒擦干净,然后重新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常叔,”杜城说,“那瓶酒回头我转给你。”
常虎摆摆手:“送你了。你要是喜欢,我酒窖里还有一箱。”
杜城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东西是东西,人情是人情。”
常虎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从“有点意思”到“比我厉害”再到“这个人我交定了”。
饭局继续。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十秒钟,会在三亚的圈子里传很久。
会传成什么样,杜城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有人叫他“落难仔”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小周就发来一条消息:“城哥,你火了。昨晚的事整个三亚都知道了。周凯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出门,周志远给常爷打了三个电话道歉。”
杜城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梦到了父亲。
梦里父亲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钓鱼,回头看着他笑,说了一句话。杜城没听清,想问第二遍,海浪声太大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