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把空茶杯放在桌上。“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杜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管已经不闪了,但光线还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白。
“常叔,一个月之内,我要让杜远山跪着求我回去。”
常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做到?”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放在常虎面前。那条消息是刘玉柱发来的,内容很短:“陈志远同意跟你见面。下周三,晚上八点,远山国际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
常虎看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陈志远是杜远山的远房亲戚,他来三亚是替杜远山谈拳场善后的事。你跟他见面,杜远山马上就会知道。你这是打草惊蛇。”
“不是打草惊蛇,是引蛇出洞。”杜城把手机收回来,“我要让杜远山知道我见了陈志远,但不知道我跟陈志远谈了什么。他会猜,会想,会睡不着觉。人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就不清醒。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容易犯错。”
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你跟他谈什么?”
“谈合作。不是跟杜远山合作,是跟陈志远合作。陈志远是杜远山的远房亲戚,他在杜远山的生意里占的份额不大,但位置很关键。他是杜远山在三亚的代理人,港口的事、拳场的事、房地产的事,都是他在跑腿。如果我能够让陈志远相信,跟着杜远山没有前途,跟着我才有——”
“他会信吗?”
“他现在不信。但等杜远山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他就会信了。”
常虎看着杜城,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紫砂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杜城,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害怕。”
杜城没有接话。
“但你记住一件事,”常虎睁开眼,看着杜城,“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都聪明。你觉得自己不会犯错,所以你不会防备。不防备,就会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杜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他没有一口喝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在嘴里滚过,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常叔,你的话我记住了。”
常虎点了点头。
杜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是黑色的,只有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海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路的那头,是海南。
是他来的地方,也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杜城转过身,看着常虎。
“常叔,下周三我去见陈志远。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三亚放出风声——杜城要跟杜远山讲和了。杜城认怂了,杜城扛不住了,杜城要回海南了。越夸张越好,越离谱越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杜城已经不行了。”
常虎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让别人觉得你不行了?”
“因为只有这样,杜远山才会觉得他赢了。他觉得他赢了,就会放松警惕。他放松警惕,我才能找到他的破绽。”
常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
“你这个人,阴起来比谁都阴。”
“不是阴,是策略。”杜城走回桌前,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常叔,我走了。下周三见完陈志远,我再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阿勇的车在楼下等着。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你说一个人要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还能回去吗?”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能。但回去的时候,不能跟出来的时候一样。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得带着一群人。”
杜城笑了一下。“你学我说话。”
“城哥的话,我记得住。”
帕萨特驶入夜色中。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闪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明一暗的印记。
他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夹着一块红烧肉,笑着看镜头。杜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爸,”他在心里说,“你再忍一忍。我很快就回去接你。”
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杜城下了车,走进大堂,上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脸色发灰。但眼神不一样了。一个月前,眼神是慌的、乱的、想杀人的。现在的眼神是稳的、冷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杜城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到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三亚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夜钓的渔船亮着灯,在黑暗中慢慢移动,像几只发光的萤火虫。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放在窗台上。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杜”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看着那把刀,想起了父亲送他这把刀时说的话——“城儿,这把刀是杜家的。从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将来你有了儿子,传给他。”
杜城把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是一种很实在的触感。
“爸,这把刀不会断。杜家也不会断。”
他把刀放回口袋,关了灯,躺回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他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三亚的夜风还在吹。椰子树在风中摇摆,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群跳舞的人。
杜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下周三去见陈志远,下个月回海南。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