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他站起来,朝陈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包间的门关上的时候,杜城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城。“杜公子,你这个人,做事不留后路。你把刘科的把柄捏在手里,他以后见你就要绕道走。”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不留后路,是把路留给自己走。刘科收了杜远山的钱,就是杜远山的人。杜远山的人,就是我的敌人。对敌人,不需要留后路。”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认命的笑。
“杜公子,我开始觉得,我欠你那个人情,可能还不完了。”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陈志远。“陈总,你今天帮我约刘科,这个人情已经还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以后再说。”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从会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杜城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压缩机的事解决了。明天去海关办放行手续。”
小周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抽完那根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上了帕萨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夜色中。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他在想刘科长的事——这个人不是大恶,只是贪。贪的人最好控制,因为你永远知道他要什么。杜远山给钱,他就替杜远山办事。杜城给威胁,他就替杜城办事。这种人,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会出事。
回到茶楼,常虎还在二楼等他。桌上摆着一壶新泡的茶,茶汤颜色很深,是熟普。常虎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正对嘴喝。看到杜城进来,他把壶放下,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听说你的压缩机被海关扣了?”
杜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扣了。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刘科长收了杜远山手下五万块钱。我让他把货放了,他不放,我就把这事捅出去。他放了。”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手里捏着多少人的把柄?”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多。够用。”
常虎拿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放下。“杜城,你现在做的事,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干的——谁挡他的路,他就拿对方的把柄逼对方让路。但这招用多了,会得罪很多人。得罪的人多了,迟早有人会跟你翻脸。”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常虎。“常叔,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只靠把柄。我在做冷链,在做码头,在做实打实的生意。把柄只能打开门,能不能走进去,靠的是真本事。”
常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比你爸清醒。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清醒,也不至于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杜城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常叔,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去海关办手续。”
“去吧。”
杜城转身走了出去。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阿勇的车在楼下等着。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城哥,去哪儿?”
“回酒店。”
帕萨特发动的时候,杜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清补凉很好吃。谢谢你。”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打了两个字回去:“不谢。”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下次我从海口回来,再给你带。”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车窗外。三亚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的时候,也喜欢喝清补凉,但她总是把红枣和桂圆挑出来给杜城,自己只喝椰奶。杜城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妈不爱吃甜的”。现在他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吃甜的,是不舍得吃。
“妈,”杜城在心里说,“我现在能给你买好多碗清补凉了。红枣、桂圆、薏米、绿豆,你想加什么加什么。但你吃不到了。”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气压了回去。
帕萨特停在酒店门口。杜城下了车,走进大堂,上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三亚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碎了的星空。
他把那把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杜”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爸,妈,”杜城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你们的儿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