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点!拖拖拉拉,跟你那短命娘一个德性!
赵美凤攥着姜糖糖的手腕往前拽,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
四岁的糖糖被扯得踉跄,光着的左脚踩上碎石子,疼得倒吸一口气。右脚上那只鞋早在翻过山坡时掉了,赵美凤看都没看一眼。
糖糖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她攥着怀里半块冷红薯,这是她今天唯一的吃食,早上从灶台边捡的,赵美凤没发现。
美凤婶,赶集往东走,你咋往海边拐?路上碰见挑担的邻居。
赵美凤脸上立刻堆起笑:这丫头非要去看海,闹得我没法子。
糖糖没闹过。
她已经学会不闹了。闹了会挨打,会被关柴房,会连那口馊水都喝不上。
邻居走远了,赵美凤脸上的笑跟揭面具似的刷一下没了。她拽着糖糖拐进一条窄石道,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石的闷响。
礁石湾。
这片海滩偏僻,村里人赶海都不往这儿来,水急礁多,涨潮快。
赵美凤把糖糖往一块大礁石后面一推,糖糖没站稳,屁股磕在石头上,疼得眼眶发红,愣是没哭出声。
就待这儿,别动。赵美凤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丢了个碍事的包袱。
糖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赵美凤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嘴上更硬了:看什么看!你个赔钱货,你爹一年从队里分多少工分?养你一张嘴,全家都得勒裤腰带!你娘生你就死了,命硬得克死亲娘,谁敢要你?
她越说越顺嘴,蹲下来一把抠走了糖糖怀里的半块红薯。
糖糖的手指猛地攥紧,但赵美凤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红薯被夺走的那一刻,她的指甲在红薯皮上划出一道痕。
就这么点东西你也藏。赵美凤把红薯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看了眼远处的海面。
潮水还在外头,但已经开始往回涌了。
你要是命大,就自己爬回去。赵美凤拢了拢头上的花布巾,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腥咸,冷。
糖糖靠着礁石坐着,身上那件破棉袄是姜小强穿剩的,大了两号,袖子遮过手指。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发烧已经快一天了。
昨晚她在灶房门口蹲了半夜,等赵美凤和姜大柱吃完饭,想舔一口锅底。结果赵美凤把刷锅水直接泼到院子里,溅了她一身。
别装可怜,家里没你的饭。
那句话她记住了。这辈子所有赵美凤说过的话,她都记住了。
糖糖的脑袋一歪,磕在礁石上,迷迷糊糊往下滑。脖子上那根红绳从领口滑出来,绳子系着一枚羊脂玉坠,温润的白,跟她灰扑扑的小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是她亲娘留下的。赵美凤翻过好几次,没找着,糖糖把它藏在内衣最里层,系了死结。
海水漫上来了。
先是没过脚趾,凉得她缩了一下腿。然后没过脚踝,浸湿了裤脚。海水碰到玉坠的一角,玉面上泛起一层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暖光。
糖糖没看见。她烧得厉害,意识模模糊糊的。
海浪声在耳朵里忽远忽近。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啧啧啧,又一个被扔的。
声音嘶哑,带着老头子似的不耐烦,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刻薄劲儿。
人类就是心黑,自己生的崽都往海里扔。我们螃蟹都不干这种缺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