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处理水。”
周行舟看向林知夏。
“我要先查清楚,谁动过备用蓄水区。”
林知夏没有反对。
第三天的任务只剩十四个小时,设备停着,每一分钟都在烧钱。
可这批水的来源不清楚,贸然处理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客户可以说水已经合格,基地可以说记录没有问题,澜川则要对最后的处理结果负责。
大家都很有道理。
只有工厂的设备没有发言权。
它要是真坏了,维修账单会替它发言。
基地负责人把备用水源的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备用蓄水区位于基地西侧,原本用于储存上一季度的盐碱水。按照记录,半个月前有人抽走过一批水,又补进了新的水源。
操作人是基地副负责人袁世成。
申请理由是:
【调整蓄水区水位,便于设备检修】
申请人签了字,审批人也签了字。
看上去一切正常。
周行舟打开工业过程异常追溯系统,将蓄水区的水位记录、泵机运行时间、车辆进出记录和人员门禁放到一起。
数据开始重新排列。
半个月前的凌晨一点十六分,备用蓄水区的排水泵启动。
持续时间四十七分钟。
水位下降约三百八十吨。
凌晨两点零九分,另一台输送泵启动。
持续时间一小时二十四分钟。
水位恢复。
补入的水量却只有三百二十吨。
“少了六十吨。”周行舟说。
基地负责人看着记录。
“可能是管道残留。”
“管道残留不可能有六十吨。”
许怀山问:“排出的水去了哪里?”
系统追溯图上,排水泵连接的不是基地外部排放管,而是一条废弃的地下输送线。
这条线通往西侧旧沉淀池。
旧沉淀池早就停止使用,周围没有监控。
“那六十吨水被转走了。”林知夏说。
“补进来的水来自哪里?”
周行舟继续追查。
补水泵的流量记录显示,水源来自北侧临时储罐。
临时储罐的进料记录却显示,半个月前没有任何入库。
一座储罐里出现了没有入库记录的水。
一座蓄水区少了六十吨水。
基地的记录系统还很完整。
完整到每个人都以为只要把数据填上,事情就真的发生过。
周行舟看向基地负责人。
“谁能操作北侧临时储罐?”
对方报出四个人的名字。
其中两个是普通操作员。
一个是设备主管。
最后一个,就是袁世成。
“把他们都叫来。”林知夏说。
袁世成来得很快。
四十多岁,基地副负责人,负责设备、原料和对外协调。来到现场后,他先看了一眼检测水样,又看了一眼周行舟。
“怎么了?”
林知夏把记录投到屏幕上。
“半个月前,你批准调整备用蓄水区水位。”
“对。”
“排出的三百八十吨水去了哪里?”
“按规定进入旧沉淀池。”
“补进来的三百二十吨水来自哪里?”
“临时储罐。”
“临时储罐里的水从哪里来?”
袁世成看着屏幕。
“我不清楚。”
“你批准的调度。”
“具体操作不是我负责。”
周行舟打开风险识别权限。
【接触对象:袁世成】
【当前风险:高】
【真实动机:降低基地处置成本】
【原水替换行为:知情】
【对外申报异常:确认】
袁世成的风险信息比客户那边更直接。
他知道备用水源被动过。
也知道第三批原水成分异常。
周行舟问:“北侧临时储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袁世成没有回答。
基地设备主管开口:“按记录,那里以前存过高盐工业回流水。”
袁世成瞪了他一眼。
设备主管闭上嘴。
周行舟又问:“那批工业回流水的来源呢?”
袁世成说:“早就处理完了。”
“处理记录呢?”
“系统里有。”
“系统记录显示,储罐半个月前没有入库。”
“可能是手工记录没上传。”
“那你们为什么把它补进备用蓄水区?”
袁世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开始解释。
基地这几年一直亏损,原有项目的处理成本太高。为了减少运输和仓储费用,基地会把部分高盐回流水与盐碱水混合,再统一处理。
过去没出过大问题。
这次只是混合比例高了一些。
“只是高了一些?”周行舟问。
“检测结果还没最终确定。”
“第三批水里的工业有机物从哪来?”
“我不知道。”
“没有申报的含氮化合物从哪来?”
“可能是自然变化。”
许怀山看了他一眼。
“自然变化不会让有机物突然出现工业中间产物。”
袁世成不再说话。
系统提示继续刷新。
【责任主体确认】
【备用水源记录存在人为篡改】
【第三批原水存在主动混入行为】
【基地管理方隐瞒处理成本】
【任务完成度:42%】
周行舟把结果告诉林知夏。
林知夏看着袁世成。
“你们把工业回流水混进盐碱水,再交给我们处理。”
袁世成说道:“不是交给你们,是项目合作。”
“合同里的原水申报标准是谁写的?”
“项目负责人。”
“谁批准的?”
袁世成没有回答。
基地负责人低头翻资料。
“合同附件由袁副负责人审核过。”
这下不用再问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希望别人先替他把水处理掉。
如果设备没坏,所有人都装作只是水质波动。
如果设备坏了,责任就落在澜川旧厂。
这套做法与顺安物流把危险货物责任推给司机,本质上没有区别。
只是这次,司机换成了新工厂。
周行舟看向林知夏。
“合同里有没有违约责任?”
魏律师已经开始翻文件。
“有。原水成分与申报不符,客户需要承担检测、隔离、返运和设备损耗费用。”
“那就让他们承担。”
林知夏问:“如果他们拒绝?”
“把检测报告和追溯记录交出去。”
“客户可能会直接解除合同。”
“他们已经在准备把责任推给我们了。”
周行舟看着第三批被封存的水样。
“这份合同继续不了,也比替他们处理危险物质强。”
林知夏没有再犹豫。
她以澜川环境工程集团名义,向客户和基地管理方发出正式通知。
一,第三批原水不符合申报标准,暂停处理。
二,备用蓄水区存在水源替换和记录异常,相关水源必须重新检测。
三,客户需在规定时间内承担隔离、检测和返运费用。
四,在责任确认前,澜川不承担所谓的延误赔偿。
通知发出后,客户很快回函。
“澜川集团单方面暂停项目,已经构成违约。”
林知夏把回函递给魏律师。
魏律师看了一眼。
“很好。”
周行舟问:“被骂了还说很好?”
“对方把拒绝承认原水不合格写进了文件。”
魏律师指着回函。
“这能证明他们知道争议存在,却仍然要求澜川继续处理。”
证据又多了一份。
基地负责人终于做出决定。
“备用水源可以继续检测,但项目不能停。”
“为什么?”
“基地每天都有运行成本。停一天,就多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