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给父亲打电话时,周长河正在车里吃午饭。
电话接通,先传来塑料饭盒盖合上的声音。
“怎么了?”
“爸,物流公司的事有结果了。”
“又催我交钱?”
“没有。七万六千元的债务,今天正式撤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长河没有立刻说话。
周行舟看向桌上的文件。
这是公共安全协调署转来的阶段性调查结果。文件不长,只有十几页,却把过去两个月的催收、扣款、事故责任和货物信息都列得很清楚。
结论写得很明确:
周长河不承担该批危险货物产生的额外费用、损失赔偿及后续处置费用。
物流公司必须停止催收,退还此前从运输结算中扣除的款项,并重新核算周长河在事故中的运输报酬。
“真的撤销了?”周长河问。
“真的。正式文件已经发下来了。”
“他们同意的?”
“他们不同意也没用。”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按流程办的。”
周长河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按流程办,怎么还牵扯到你们那些人?”
周行舟没解释太多。
父亲知道他现在参与国家项目,却不知道自己儿子眼前总有一套文明委托终端,也不知道那座海底驻留舱和赤川旧厂之间藏着什么关系。
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文件我给你发过去,你看看。以后他们再打电话催钱,不要单独答复,直接把电话录下来。”
“还会催?”
“按理不会。”
“按理?”
“公司和人一样,讲道理的时候讲得很清楚,遇到钱就容易突然失忆。”
周长河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妈。”
“我妈说话没这么客气。”
“也是。”
电话挂断后,周行舟把调查结果交给顾长青。
顾长青只扫了几眼,就问:“物流公司有没有提交正式异议?”
“他们昨天发来一份和解协议。”林知夏说,“同意免除周长河七万六千元债务,但不承认运输事故存在责任转移,也不承认危险货物曾经被重新包装。”
她把那份协议推到周行舟面前。
协议内容很简单。
物流公司愿意免除周长河七万六千元欠款,退还被扣的两千四百元运输费,同时要求周长河承诺,不再追究此前运输事故,也不向任何部门披露相关情况。
周行舟看完,问:“他们这是撤销债务,还是买我爸闭嘴?”
“从合同表达看,是和解。”林知夏说。
“从人话看呢?”
“给钱,换他不说话。”
许怀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危险物质检测报告。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责任?”
顾长青回答:“承认危险物质被重新包装、虚假申报,后续就不只是你父亲一笔债务的问题。运输记录、仓储记录和处置费用都要重新核查。”
“那就不能签。”
周行舟把协议合上。
林知夏看着他。
“如果只看你父亲个人利益,这份协议可以马上解决问题。七万六千元不用还,还能拿回被扣的钱。”
“我知道。”
“如果继续追查,时间会更长,物流公司也可能提出反诉。”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拒绝?”
周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前几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我开了三十年车,不能临到头了,连自己拉过什么货都说不清。”
周长河不识那些复杂的化学名称,也不懂什么叫责任链。他只是按照公司给的单据装货、运输、签字。后来货物出问题,公司把一张七万六千元的账单塞给他,说司机签了字,就要负责。
签字可以证明他接过货。
证明不了他知道货物被换过包装,也证明不了他知道申报内容是假的。
“不能签。”周行舟说,“我爸要的是责任说清楚,不是一份以后随时能翻出来的协议。”
顾长青点头。
“那就按证据链推进。”
调查组已经完成第一轮取证。
货物出库记录显示,周长河接车时,外包装上贴的是普通工业助剂标签。
运输单据上的货物名称,也没有出现危险品字样。
车辆进入中转仓后,仓库重新更换了外包装。更换记录没有进入正式系统,只在一名仓管员的私人手机里留下了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比周长河签收时间晚了三个小时。
这意味着货物交到周长河手里时,至少在现有证据里,仍然属于普通工业货物。
后续包装是谁更换的,还需要继续确认。
物流公司在第一次说明中称,货物从出库到事故发生,一直没有离开原包装。
这句话已经和照片对不上了。
林知夏把另一份资料打开。
“还有一件事。物流公司把事故费用拆成了三部分。现场处置、车辆清洗和仓储损失,全部记在周长河名下。可现场处置单位提供的记录显示,事故发生后,物流公司先要求他们按照危险物质处理。”
“他们知道那是危险品。”
“至少现场负责人知道。”
许怀山翻着检测资料。
“重新包装以后,原本的标签被覆盖,运输途中没人能判断里面是什么。事故发生后,包装破损,检测才确认成分。”
周行舟盯着那份和解协议。
这份协议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七万六千元。
是它会把一段有问题的运输记录,变成双方自愿解决的普通纠纷。
以后有人问起,物流公司可以说双方已经和解,司机本人也确认不再追责。
“要求他们修改协议。”周行舟说。
林知夏问:“修改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