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像一首单调却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锦鱼靠在窗边,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可她的心,却还停留在那个离别的站台,停留在那个滚烫的额头相抵的瞬间。 她合上了那本新写的记录薄,将它和夹着书签的《针经补遗》一起,郑重地放回了帆布包的最深处。 那里,装着她过去所有的孤军奋战,也装着她未来全部的软肋与铠甲。 一夜无眠。 当火车终于拖着疲惫又悠长的汽笛声滑入省城火车站时,天已经蒙蒙亮。 锦鱼背着帆布包,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车厢,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让她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站在站台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穿过人海,精准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陆征远。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车站顶棚透下的微光里,闪着沉稳的光。他就那么站在出站口的人群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却像带着导航,牢牢锁定了刚下车的她。 锦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实处。 她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爸。”她站定在他面前,仰头喊了一声。 陆征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肩上的帆布包,掂了掂,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怎么这么沉。”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只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同。 小脸蛋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眼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京城的星子,眼角眉梢都染着一层藏不住的、水润的光泽。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了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满足和喜悦。 陆征远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开口。 “见到他了?” “嗯。”锦鱼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还好吗?” “很好。”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清脆。 陆征远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看到女儿那快要溢出来的傻笑,喉结动了动,把一肚子原本想问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化作一个沉稳的动作和一句简短的话。 他伸出宽厚的大掌,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那就好。” “回家吧。” “好。” 吉普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锦鱼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回到军区大院的家,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 外婆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锦鱼,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乖孙女可算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外婆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外婆。”锦鱼鼻头一酸,扑过去抱住外婆,把脸埋在她带着油烟味的围裙上,使劲地嗅着那股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饭桌上,一家人难得地聚齐了。 陆承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埋头就是一个劲地吃饺子,吃得满嘴流油。 (?′?`?) 陆雅琴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锦鱼,带着几分好奇。 外婆一个劲地给锦鱼夹饺子,小碗里很快就堆成了山。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她笑眯眯地看着锦鱼,像是怎么也看不够,看着看着,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 “丫头,这次去京城,是不是见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人啊?” “咳……咳咳!” 锦鱼刚塞进嘴里的一口饺子,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得厉害。 她手忙脚乱地端起碗喝了口汤,连连摆手。 “没,没有啊,外婆你胡说什么呢。” 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 ???w??? ?) 外婆“哎哟”了一声,笑得更开心了,她拿眼睛去瞧陆征远,陆征远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到女儿窘迫的样子,嘴角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全是了然的笑意。 父女俩这反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雅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锦鱼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既羞涩又甜蜜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已经十三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学校里已经有高年级的男生女生偷偷传纸条,她也听过一些关于“喜欢”和“爱”的朦胧字眼。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饺子,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_??)? 一顿饭,就在这种温馨又带着点暧昧打趣的氛围里结束了。 晚上,锦鱼洗漱完躺在自己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她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枚银质的书签。 入手是冰凉的金属触感,她把它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面那行沉稳锐利的字。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还有背面的,“砚辞”。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放着火车站台上,那个滚烫的额头相抵的瞬间。 世界静音。 心跳如雷。 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皂角和硝烟的味道。 锦鱼把书签紧紧贴在自己胸口,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的她,活了三十多年,医术通神,名满天下,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 她的世界里只有医书,只有病人,只有无穷无尽的病例和研究。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理智,强大,却也冰冷,孤寂。 她从未爱过任何人,也从未体会过被爱的滋味。 所以,当背叛来临时,她的世界才会那么轻易地就崩塌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她有笨拙却会用全部力量护着她的父亲。 有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为她洗手作羹汤的外婆。 有把她当成信仰和骄傲的周老和一众师长。 还有…… 还有一个会用三个月的时间,笨拙地为她打磨一枚书签的少年。 有一个会用最克制也最炽热的方式,与她许下约定的男人。 想着想着,锦鱼的眼眶就湿了,可嘴角却高高地扬了起来。 她将书签夹进那本《针经补遗》里,放在枕边,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抱着枕头,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在床上滚了一圈。 (′? ? `? ) 这一世,她被爱意和温暖,严严实实地包围着。 真好。 就在她抱着枕头傻笑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 “姐,你睡了吗?”是陆雅琴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锦鱼愣了一下,连忙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清了清嗓子。 “还没,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雅琴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一个枕头,看起来有些局促。 “那个……我,我有点事想问你。”她小声说。 “什么事?”锦鱼有些好奇,这还是陆雅琴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聊天。 陆雅琴咬了咬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走到锦鱼床边,看着锦鱼那双在月光下清亮得过分的眼睛,小声地,又问了一遍。 “姐,那个……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