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护城河的水漫过老码头,淹了半截石阶。
陈默蹲在河滩上,膝盖顶着湿冷的淤泥。警戒线外有围观的人举着手机,闪光灯像垂死的萤火虫,在他余光里一明一灭。
他没理会。
他的注意力全在死者手里。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蓝色冲锋衣,面部肿胀,嘴唇乌紫,像是溺水后又被冲上岸。但真正诡异的,是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朝外,对着陈默。
法医林晚戴着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尸体指缝间抽出来。塑料相纸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骨头断裂。
“又是拍立得。”林晚没抬头,声音被雨幕压得有些闷,“和前三具一样,失踪前收到过死亡预告照片。这次照片上……是他自己。”
陈默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林晚,落在尸体身后的河滩上。
那里有一串脚印。很浅,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见,但陈默看得很清楚。
他对林晚说:“拍照的人,站过这里。”
林晚抬起头:“你确定?”
“鞋码42,体重70公斤左右,右脚着力偏重,习惯性外八。”陈默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短风衣下摆滴落,“拍照的人身高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之间。他在这里站了至少十分钟,等死者断气,才按下快门。”
林晚皱了下眉:“你连脚印都能算出来?”
“超忆症。”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不会忘的事,我也忘不了。”
他说这话时,喉咙有些发紧。
因为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记了五年前妻子死的那一晚。
林晚没追问。她翻过照片,手突然顿住了。
陈默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了?”
林晚没回答,只是把照片翻过来,递到他面前。
照片背面,用红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斜,像是在颠簸中匆忙写下的:
下一个,陈默。
陈默没动。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浸水的棉布。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照片背面,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从他视网膜一路烫进大脑皮层。
“陈默?”林晚在喊他。
他没应。
他缓缓接过照片,翻转过来。
照片上,死者仰面躺在河滩上,眼睛半睁,嘴唇微张,正是现在这个姿势。拍摄角度,就是陈默刚刚站过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有人站在陈默现在所在的位置拍下的。
但照片里的死者已经死了。
而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在死者死亡之后、尸体被发现之前。
也就是说——
凶手站在这里,拍下了自己杀死的猎物。
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塞进了死者手里。
陈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相纸边缘割进他的指腹。
“前三起也是这样?”他问。
“一样。”林晚说,“每个死者失踪三天后,尸体被发现,手里都握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他们自己的死亡现场,拍摄角度和尸体被发现时完全一致。”
“背面呢?”
“都写着下一个目标的名字。”
陈默看着她。
林晚垂下眼:“前三个死者手里照片背面写的,分别是第二、第三、第四个死者的名字。而第三具尸体手里那张,背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第一具尸体手里的照片,背面写的是谁?”
林晚抿了抿嘴唇:“一个还没找到的人。叫赵明远,四天前报案失踪。”
陈默点头。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接力赛。
每一个死者,都是下一个人的死亡预告。
而他是第四张照片上被写下名字的人。
“陈默。”林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照片里,还有别的。”
陈默低头,重新看向照片。
雨滴落在照片表面,顺着死者青白的脸滑下去,像一行泪。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照片的角落,河滩边的老码头石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背影。
长发,白裙,没有撑伞。
她站在雨里,面朝河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大脑里,无数碎片像失控的幻灯片一样疯狂翻涌——
白裙子。
雨夜。
隧道口。
急刹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