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只裂了一息。
秦五脸上的皱纹重新归位,像一张揉皱的公文被捋平。他甚至笑了一下。
描的。他说,苏顾问真是好眼力。
笔尖往下一压。
悬着的哀字,落了半寸。碑面金光猛地一亮,楼下隔着三层楼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重重磕在地上。
【陆青禾的灵气见底了!】系统声音发紧,【孟远山碑上的字,只剩最后两笔,一旦钉死,就拔不出来了!】
描的字有接缝,有接缝就揭得下来。秦五手腕稳得像钉在半空,这话没错。
可揭字,要动手。
他抬眼,枯井似的目光落在苏闲身上。
苏顾问,你有笔吗?
苏闲没答话,反手把铜镜残页掏了出来。
丹田里那眼泉凉气全开,他整个人扑向巨碑。
站着。
两个字,不重。满室金光却像听见了号令,一道金丝横卷而来。苏闲膝盖一软,咚地跪在碑前三尺,离碑面只剩一臂,动弹不得。
残页在手里发烫。
够不着。
炼气五层对炼气零层,连阵都不用借。秦五甚至没回头,只平举着笔,一笔一笔往下落。
老夫说过,管印的手不见血。他说,你是证笔,老夫不杀你。锁着,看着,等月圆。
等你在这碑前,亲手给老夫画押。
苏闲咬着牙往前挣,膝盖在石板上磨出声响。金丝不勒他,只压着,像一方大印盖在他后背上。
【宿主,阵气压着你呢!】系统急了,【泉眼那点凉气,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我知道。苏闲额角的汗滴在石板上,等着。
【等什么?】
等阵自己出错。
出错的地方,在一楼。
阵气沿着楼体走脉,金光顺着地板纹路一股股淌下二楼,淌进一楼,满架法器睁着眼,光流过处,一块一块碑被翻出来点数。
然后,阵卡住了。
一楼角落里,林小河抱着扫帚坐着。花小楼守在旁边,嘴里还塞着半块饼。
金光漫过林小河头顶,停住了。
像点卯的文书翻到一页,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装订线。
花小楼仰头,这光……在他头上转圈?
金光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阵纹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纸页乱翻似的沙沙声。三楼巨碑的光芒猛地一晃,秦五落笔的手,第一次偏了半分。
苏闲跪在碑前,清清楚楚觉着压着后背的金丝,松了一瞬。
【怎么回事?!】
它数不到他。苏闲盯着那道松动的金丝,忽然笑了,阵在数楼里有几块碑,数到了一块空的。
秦五!他抬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穹顶上,绊你这一跤的空碑
是你自己撕的。
秦五握笔的手,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撕儿子那三页,撕得又狠又急,他以为那是抢命。他没想到,被他撕成装订线的一块碑,会在四年后的今夜,让这座数碑的阵,数不下去。
账,赖不掉。
就这一瞬。
苏闲动了。
金丝松着的那一瞬,他把残页拍在了巨碑上,正正拍在字那道接缝上。
丹田里那眼泉,头一回这么大方。凉气顺着指尖疯灌进残页,残页轰地烫起来,纸面上那些残字一排排往下沉,碑面上,字金光大亮,然后,像水渗进干沙。
褪了。
金字从碑面上一笔一笔淡下去,顺着接缝往残页里淌。哀褪了,荣褪了,备至两个字也褪了。连前面钉死的寿终正寝四个黑字,也一笔一笔松脱,被那张四百年的旧纸吃了进去。
碑面底下,另一层字透了上来。
官运亨通,福寿绵长,儿孙满堂。
长在碑里的字,一个都没伤着。
【褪了!孟远山碑上的假字全褪了!】系统连声调都变了,【楼下陆青禾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听不清,反正,没哭!】
你……
秦五转身,一袖扫来。
苏闲抱着残页滚出去,后背撞翻书案,茶盏碎了一地。老头脸上那点平静彻底碎了。四年,三宿磨印,几十回月圆,几百块碑喂熟的阵。
八个字,被一张残页揭了。
你知道老夫写了多久吗?秦五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疼,四年!每个字贴上去,要养三个月!
我知道。苏闲从碎瓷片里爬起来,晃了晃残页。纸上墨色淋漓,寿终正寝,哀荣备至八个字端端正正,描得是真好。馆阁体,一笔不苟。
可惜啊。他把残页揣进怀里,贴上去的东西,迟早要揭。
秦五往前走了一步。
满室金丝立了起来,像几百根针,齐齐对准苏闲。
针尖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刀不刻刀。苏闲喘着气,站稳了,你的阵,不碰执笔者。秦五,你困不住我,更杀不了我。杀了我,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证笔去?
阵里再养一个执笔气,三年五载。他盯着老头,你等得起吗?
秦五站住了。
窗外月光斜进来,照在巨碑上。碑面金光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阵眼的字被揭了,阵气乱了脉,满室金丝一根根垂落,像退潮的水。
你的碑在忠魂堂,末行写着寿止于建阁三百四十九年。苏闲一字一句,你赖了三年。阵在,你赖得下去;阵散
账就到期了。
三楼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