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老太太又怎样?
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在窗纱上。
这府里,谁做得了二太太的主?
紫鹃被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反驳的话。
贾母疼黛玉是真的,可贾母管得住王夫人吗?
那位二太太背后站着王子腾,头顶还有一个皇贵妃。荣国府里里外外的家务事,贾母点头的未必能办成,王夫人摆手的却一定能拦住。
黛玉低下头,将碗里那块颜色最深、纹路最粗的劣质燕窝用筷子夹了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个细小的火花,噼啪一声。
她轻轻将那块燕窝搁在方才那张纸包上,连同上月留存的碎末一起包好,裹得四角平整,压在枕头底下。
枕下还有那本半掌大的小册子。纸包和册子并排搁着,严丝合缝。
紫鹃看着她的动作,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哑了。
姑娘……你留这些做什么?
黛玉将薄被拉到腰间,帕角搭在指尖,语气平平淡淡。
记住赵婆子,也记住梨香院。
她顿了顿。
总有用到的时候。
紫鹃呆呆地望着她。
以前的姑娘会掉眼泪,会对着窗外的竹子叹气,会在半夜里把帕子哭透。
可今晚这个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却目光沉静的姑娘,好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变硬了。
是把所有柔软的东西,收进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紫鹃蹲在床边,用力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姑娘放心,赵婆子去梨香院的日子我都记着,哪天去的,待了多久,我回头一笔一笔写下来。
黛玉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赵婆子领月银是从谁手上领?
紫鹃想了想:王夫人院里的周瑞家的按月发放。
除了月银呢?她在梨香院进进出出,薛家那边有没有另外给她好处?
紫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姑娘是说……赵婆子吃两头?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巴。
紫鹃咬了咬牙,站起来。
我去打听。赵婆子嘴碎爱显摆,只要找对人,不愁套不出话来。
不急。黛玉闭上眼睛,咳嗽声又涌上来,她用帕子捂住嘴,闷了好几声才平息下去。
慢慢来,别打草惊蛇。
紫鹃应了一声,弯腰去收拾床头的碗碟。
她端着那碗喝不得的燕窝粥走到外间,正要把灯芯拨暗一些,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沉重,踩在石板上拖泥带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紫鹃的手僵在灯台上。
赵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嗓门不大,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林姑娘歇了没有?二太太吩咐的安神汤到了,说了今夜必须喝完,一口都不许剩。
紫鹃猛地回头,望向里间。
黛玉已经睁开了眼睛,靠在引枕上,目光穿过半敞的帘子,落在紫鹃身上,又越过紫鹃,落在院门的方向。
赵婆子的手已经推开了院门,端着一只青花瓷盏走进来,盏里的汤药冒着热气,药味浓得呛人。
黛玉望着那碗汤,唇角慢慢抿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