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帅帐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从辕门灌进来。
顾砚霖牵着马从营地外围走回来,铁甲上沾着夜露,右手虎口的刀茧被缰绳勒出一道新的红印。
他把马拴好,没有急着进帐,蹲下身,从马腹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鞍具。
镫带、肚带、鞍桥、辔头。
每一根皮条都用指腹摁过去,捏紧了搓一搓,再松开,换下一条。
帅帐的帘子掀开半边,秦修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饼站在帐口,看了他一会儿。
顾砚霖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停。
秦修靠在帐门边,把汤饼搁在门口的矮凳上。
每次都查这么仔细?
顾砚霖拽了拽左边的镫带,指甲抠着皮革接缝处的铜铆钉,确认没有松动,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习惯了。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端起汤饼呼噜噜喝了两口,擦了把嘴。
帐内陈寒松盘腿坐在矮桌后面折纸棋子,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帘探了个头。
砚霖,你那匹马又没人动过,查什么查?
顾砚霖嚼着面饼,没理他。
秦修在帐口坐下来,目光落在顾砚霖右手虎口那圈磨得发亮的茧子上。
这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砚霖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端着碗沉默了几息,喉结滚了一下,把嘴里的面饼咽下去。
我原先不姓顾。
帅帐里折纸的声音停了。
陈寒松探出来的半个脑袋缩了回去,帘子轻轻落下,但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
顾砚霖把碗搁在膝头,目光盯着地上某块不规则的石头。
边军里捡的孩子,爹娘都不知道是谁。
带我长大的是一个老将,姓顾,没儿没女,就拿我当亲生的养。教我骑马,教我使槊,连名字都是他给起的。
他的声音不高,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片。
秦修没有插话。
十五岁那年冬天,边关告急,全营连夜拔营急行军。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大得站都站不稳。老将军骑在最前头打旗,我跟在他后面第三个。
顾砚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碗沿。
走了不到十里,他的马忽然疯了一样往前蹿。
他停了一拍。
镫带断了。
帅帐前的火把爆了一个火星,噼啪一声,在夜色里格外响。
马受了惊,没了镫的人控不住身体,一头从马背上摔下去。那条路旁边就是冻硬的河滩,全是拳头大的石子。
顾砚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血把雪都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