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氏女入府数年,月例银子被克扣,份例药材遭人调换,连一碗足秤的燕窝都吃不到嘴里。
贾大人身为家主,是不知情,还是知情不管?于礼法合不合?
贾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淌,浸进官服的领口里。
林姑娘被贾府太夫人下令禁足,院门上锁,前后门换铁锁,钥匙不在本人手中。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祖家被当犯人关着,于礼法合不合?
街口外围的人群骚动了。
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卖炊饼的老汉把烟杆磕在鞋帮上,扯着嗓子骂了一声。茶楼二层趴在窗台上的看客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好家伙,连药都给人换了?
这哪是养外孙女,这是磋磨人啊!
五代国公,就这么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
零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贾政耳朵里。他的脸从猪肝色转成灰白,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
秦修收回手指,声音沉下去,落在石板路面上像一块冰。
贾大人要和我谈礼法,我奉陪。可先把自家的礼法理清楚,再来跟我讲道理。
贾政的手背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却憋不出一个字。
因为秦修说的每一条,他反驳不了。
月例银子的事他没过问过,药材的事他根本不知道,禁足的命令是贾母下的,王夫人换锁是今早才听说的。
他这个工部员外郎连自家后宅的事都摸不清,现在被人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逐条列举,张口就是哑炮。
沉默横在两人之间。
秦修没有再追,也没有再说一个多余的字。
他转过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大氅翻卷的弧度和来时一模一样。
坐定之后,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明日午时前,将林氏女及其全部随身物品送至府门。我即刻退兵。
没有说逾期会怎样。
顾砚霖策马上前两步,右手搭在刀柄上。
刀出鞘一寸。
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宁荣街上拖出一道尖锐的回音,从街头滑到街尾,钻进荣国府每一扇紧闭的窗户里。
然后他把刀推回去。
咔嗒。
归鞘的声音比出鞘更响。
贾政站在石阶下愣了五六息,才回过神来。他转身往府门里走,脚步踉跄,乌纱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挤过那道窄门缝的时候,衣摆勾在铁钉上扯了一声脆响。
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他刚转过照壁,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王夫人几乎是小跑着从荣禧堂方向赶过来的,佛珠攥在手里,脸上的神色又急又灰。
怎么样?他答应退兵了吗?
贾政停在照壁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官袍的后背整片浸透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