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
“老太太,媳妇是为了府里的开销着想——”
“着想?”
贾母冷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把一个孤女的救命燕窝都换了,你替谁着想?你给秦修递了多少把柄,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佛珠从她指间滑落,在金砖上滚了两圈,磕在桌脚下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两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老太太……媳妇没想到他会查这些……”
“没想到?”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拐杖连连顿地。
“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月例少了她几两?药材换了几回?锁她院门的时候你问过我没有?”
王夫人的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贾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想开口替王夫人说句话,对上贾母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堂里一片死寂。
贾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槛内侧。
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墨迹都被汗浸花了。
他等了等,等到贾母的喘息声稍微平了,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母亲……林妹妹的嫁妆,秦修怕是要追的。”
荣禧堂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贾母的拐杖悬在半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了下来。
贾政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灰。
王夫人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贾琏。
贾琏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林姑父留下的家产,盐引、田庄、现银,当年入府的时候是有册子的。秦修那个人的做派,不可能只接走人就算了。嫁妆这笔账,他一定会算。”
贾母一动不动坐在太师椅里,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石像。
堂里静到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乌鸦扑翅的声音。
贾母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把林丫头嫁妆的账册找出来。”
西侧游廊的角落里,王熙凤一直靠着廊柱站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堂前跪着的王夫人,越过脸色灰败的贾政,落在贾琏身上。
贾琏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他们都知道,那份账册,早就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