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丹凤眼里的精明劲儿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荣国府的账面上,入不敷出。”
平儿的脸也白了。
凤姐伸手把算盘拽到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田庄的租子年年在缩,铺面有三家已经半年没交账了。朝廷的俸银和养廉银,刨去给宫里娘娘送的节礼,剩不下多少。这几年光各房月例和修缮的开支,每年就要超出进项一万多两。”
她的手指从算盘上滑下来,搭在那叠收据上。
“这还没算林丫头的嫁妆。秦修追索的那笔账,少说十万两。加上宁府那边珍大爷捅的窟窿——上个月我听见赖大说漏嘴,东府的亏空比咱们这边还大。”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整个贾家,就是一个空壳。”
平儿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指节发白。
凤姐没有停。
她从收据堆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拎到灯下看了看。
那是一张盐引存根,上面盖着扬州盐运司的旧印,日期是三年前的。
“这张东西是我前年在老爷书房的废纸堆里捡的。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不该出现在荣国府的账房里。”
她把存根翻过来,背面有几行潦草的数字,是贾政的笔迹。
“你看这个数——三万两。这是从盐政上头挪过来的银子,走的是林家的旧关系,名义上是‘代管林产拨付’,实际上全填了府里的窟窿。”
她把存根拍在桌上。
“三年前挪了三万两,前年又挪了两万多。光我手里能对上的就有五六万两。这还是我能查到的,查不到的更多。”
平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那咱们怎么办?”
凤姐靠在炕桌边上,闭了一会儿眼。
灯火在她眼皮上跳了几跳,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被钉死了。
她睁开眼,目光慢慢聚起来,丹凤眼里的那股劲又回来了——不是精明,是一种把退路全掐断之后逼出来的狠。
“平儿,帮我找一条私下送话的路子。”
平儿一愣。
“送话?给谁?”
凤姐的手指摸了摸暗匣的铜锁,拇指在锁孔边沿转了一圈。
“秦修那边。上回他的人来对嫁妆清单,走的时候丢了一句话,说只要有保障,可以合作。”
平儿的脸色变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气声。
“奶奶,那可是秦修。您要是跟他搭上线,太太那边知道了——”
“太太管不了了。”
凤姐打断她,语气冷冷的,
“太太连自己的账都兜不住,还管得了我?”
平儿咬着唇不说话。
凤姐站起来,把炕桌上的收据收拢,重新塞进暗匣里。
她拿过旁边的纸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是她刚才算出来的贾府真实亏空——一个足以让百年世家的棺材板盖上去的数字。
墨迹干了,凤姐把纸叠了两折,塞进暗匣,和那叠收据放在一起。
铜锁啪地扣上。
凤姐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息。
平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暗红色的匣子,嗓子发紧。
凤姐转过头,丹凤眼半眯着,灯光把她的侧脸削出一道锐利的棱角。
“不是投靠,是交易。我要他给我一样东西。”
平儿喉头滚了一下。
“什么东西?”
凤姐的手从暗匣上抬起来,
“一条活路——不是给贾家的,是给巧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