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姨妈好。”
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丢进棉花堆里。
花厅里的热闹凝了一拍。
王夫人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朝宝玉使了个眼色。
宝玉没接收到。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宝钗脸上飘过去,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焦距散着。
薛姨妈的笑声大了一些,试图把那层尴尬盖过去。
“年轻孩子脸皮薄,见了未来媳妇害臊呢!”
没有人接话。
宝钗坐在椅子上,手稳稳地搁在膝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宝玉一眼。
不到一息的功夫,她就把视线收了回去,睫毛微垂,唇线抿成一条淡淡的弧。
那一眼里没有期待,只有确认。
确认了她早就知道的事。
贾母的拐杖在椅脚边磕了一下,不重,但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看了两息,移到王夫人脸上,又移开了。
她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着,心思明显不在这张花厅里。
王夫人把茶盏搁下来,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一分。
“母亲,趁着姨太太在,亲事咱们就定在下月吧。日子我已经请人看过了,初八和十六都好。”
贾母嗯了一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夫人没等她表态,接着往下说。
“另外,我想请宫里娘娘赐个旨意。娘娘赐了旨,这桩亲事就是天家认可的,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厅里安静了一瞬。
薛姨妈的笑容僵了半拍,目光飞快地在王夫人和贾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贾母的拐杖磕在地上,比方才重了两分。
“宫里的事,不要轻易开口。娘娘有娘娘的难处。”
王夫人的佛珠转了一圈,声音不退。
“母亲,这不是轻易。宝玉的亲事拖了这么久,外头已经有闲话了。请娘娘赐个旨意,正正名分,谁还能说什么?”
贾母没有再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目光越过厅里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手指在拐杖头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她想的不是金玉良缘。
她想的是秦修。
户部的限期还剩两天,那笔嫁妆的账交不出来,秦修下一步会做什么?
如果先把亲事定下来,能不能在秦修那边换一点转圜的余地?
老太君的算盘在心里哗哗地响,但每一颗珠子拨过去,得出的数都不对。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薛姨妈的笑维持到最后一刻,出了花厅才松了下来。
宝钗搀着她往外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在正屋坐下歇气,宝钗径自进了自己的小间。
莺儿跟进来收拾茶具,手脚麻利地把残茶倒了,换了新水温壶。
宝钗坐在窗前的小杌子上,金锁的链子从领口垂下来,搭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莺儿收拾完了,端着茶盘要出去,走到门口被宝钗的声音叫住了。
“莺儿。”
莺儿转过身,端着茶盘站在那里。
宝钗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说,嫁一个不想娶你的人,有意思吗?”
茶盘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莺儿握着盘沿的手指收紧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