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的表情没有变。丹凤眼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嗓音平稳。
是我经手的。我不是清白人。
她的手指按在那摞收据上,一张一张翻过去。
但每一笔克扣后面,都有王太太的吩咐批条。她让扣多少,什么时候扣,扣下来的银子往哪儿走,我全照办了。批条在这儿,她的笔迹,她的私印,一样不缺。
翻到最后几页,凤姐停了手。
还有一件事。
她从匣子侧面的夹层里抽出另一叠收据,摆在桌上。
外头传我私批银中饱私囊。这些是对应的支出收据。哪一笔银子用在了府里的急需开支上——修缮漏雨的下人房、补上拖欠了三个月的厨房采买、给几个生病的丫头请大夫——全在这儿。
她拍了拍那叠收据。
我手脚不干净的地方有,但不在这几笔上。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巷子外头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隔着窗板听起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陈寒松把匣子里的材料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正反两面。
翻完之后,他把材料重新码进匣子里,合上盖子,没有锁。
二奶奶的条件是什么?
凤姐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对面的人才听得见。丹凤眼里那层精明强干的光敛了,露出底下一层很少被人看见的东西。
保我的女儿巧姐。保平儿。
陈寒松抬起头。
凤姐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可以做证人。该认的罪我认,该交的账我交。但巧姐不能因为我的事受牵连。她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平儿跟了我这些年,没做过一件坏事,她不该被拖下水。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陈寒松看着凤姐,沉默了几息。
这个条件,我做不了主。得秦大人点头。
凤姐嗯了一声。
我知道。所以陈先生把话带到就行。
陈寒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可以替大人先给二奶奶一个准话。
凤姐的眼神紧了。
陈寒松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字字落地有声。
只要你的证据经得住户部和大理寺的复核,巧姐和平儿不会受牵连。秦大人不是滥杀的人,但也不会替谁兜底。等价交换,一手证据,一手保护。
凤姐的肩膀松了一截。
不是放松,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力的支点。
她站起身,把木匣留在桌上,整了整衣襟。
走到门帘前,她的脚步停了。
凤姐转过身,丹凤眼里的光重新聚拢起来,带着一种冷而清醒的锐利。
陈先生,替我给秦大人多带一句话。
陈寒松抬眼看她。
凤姐的嗓音压得极低,不像是在传话,倒像是在递一把刀。
查贾家只是开头。王家那边水更深——我兄弟王子腾手上的军饷账,比贾家的亏空大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