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转了半圈,斟酌着措辞。
“只是大人恕小人直言。盐引发放公开化这件事,不是大人一纸公文就能办成的。”
“两淮的盐路上,规矩是多少年多少人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有些规矩,不是一个人能定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改的。”
这句话说得极为圆滑。
表面上是在陈述事实,实际上是在告诉秦修,盐路背后站着的人,地方官未必动得了。
秦修没有追问究竟是哪些人。
他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浮现出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苏会首说得在理。所以本官今日请你来,不是下政令,是交朋友。”
苏万山看着秦修的眼睛,停了两息。
“秦大人的政令到了扬州,小人自当遵从。至于交朋友这三个字,小人不敢当。
小人只是个做买卖的,大人看得起小人,是小人的福分。”
他再次举杯,饮尽。
这一杯喝得比第一杯慢了许多。
宴席在酉时初散了。
秦修没有送客。
苏万山在门口揖了一礼,笑容依旧妥帖,转身下楼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半拍。
。。。
包厢的门合上之后,陈寒松放下茶盏。
他走到窗边,掀开棉帘一角,看着苏万山的马车驶出巷口。
“此人城府极深。”
秦修靠在椅背上,拇指碾过扳指,没有急着开口。
陈寒松转回身,语调寡淡地接着分析。
“大人全程不提私盐一个字,只谈盐引公开化。苏万山听得明白,
他知道大人是在给他画一条新路——跟着新政走,利润稳定,不用再替薛家洗脏银子。”
秦修抬眼。
“他怎么回的?”
“他说盐路规矩不是一人定的。这话听着像是推脱,其实是在暗示大人,盐路背后站着的人,他惹不起。”
秦修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王子腾。”
陈寒松点头。
“薛家的私盐能做到年利二十万两,不是薛蟠那个蠢货撑得起来的。”
“苏万山做中间人洗钱,也不是因为他跟薛家有多大交情。他们共同的靠山,是九省统制王子腾。”
“王子腾手里握着各省驻军的兵饷调拨权,沿途关卡全是他的人。所以苏万山才说规矩不是一人定的。”
秦修起身,将大氅重新披上肩头。
“他今天不会站队。”
陈寒松折了一枚纸棋子,轻轻放在桌面。
“不会。但他已经在算账了。”
“商人永远在算账,大人给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只要薛家的牌面继续塌,钱通案子继续发酵,苏万山就会自己走过来。他不需要大人拉第二次。”
秦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寒松一眼。
“盯着他。”
两个字就够了。
陈寒松躬身领命。
。。。
暮色浓稠如墨。
苏万山的马车没有拐向薛家在京城的宅邸,也没有回通宝客栈。
马车在东市口停了片刻。
车帘始终没有掀开,只有车夫看见里头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邮驿。
邮驿门口,苏万山的随从早已牵来两匹备好鞍具的快马。
苏万山下了马车,站在驿站门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秋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飘动。
随从在旁边等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老爷,薛家那边还去不去?薛大爷前日来信催了好几遍……”
苏万山收回目光,神色冷淡。
“备马,今夜出城。回扬州。”
随从愣了一下。
“不去薛家了?”
苏万山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随从一眼。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子浸透了几十年商海沉浮的寒意。
“风要变了。别站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