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好魄力。”
“这么大的折子,事先也不跟同僚们通个气?”
柳御史连脚步都没慢。
赵端被甩在侧后方半步,笑容僵了一瞬,快步跟上来。
“柳大人,话说回来,两淮盐政上头的事情牵扯太广了。”
“薛家好歹是皇商老字号,王家跟薛家的关系大人也不是不知道。”
“九省统制的面子,犯不着为了几张盐引就撕破了吧?”
柳御史依旧没有停步。
另一个穿绯袍的官员插话进来,是太常寺少卿孙鹤鸣。
他凑到柳御史另一侧,压低声音说了句看似好意的提醒。
“柳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一折子捅出去,得罪的可不止薛家一家。”
“盐路上下多少人靠这碗饭吃?”
“你把碗砸了,人家不恨你恨谁?”
柳御史终于停下了脚步。
秋风灌进甬道,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翻卷。
他转过身,目光从围上来的五六张脸上一一扫过,清瘦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孙大人说盐路上下多少人靠这碗饭吃。”
“那我问一句——大梁国库空了,边军的饷发不出来,百姓吃的盐比三年前贵了三成,这碗饭,是谁在吃?”
孙鹤鸣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赵端还想再说什么,柳御史已经转回身继续走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但在空旷甬道里格外清晰。
“盐政是国家命脉,谁碰不得?”
这句话像一颗铁钉钉在甬道的青石墙壁上。
赵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孙鹤鸣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算了。”
“柳宪这个人就是一根筋,跟他犟犯不着。”
“回去告诉薛家那边知会一声就是了。”
赵端回过神,看了一眼柳御史远去的背影,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天的夕阳格外红。
红得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
入夜。
京城西市,醉仙楼。
二楼最大的包厢里灯火通明,酒气冲天。
红木桌上杯盘狼藉,半只烤全羊啃得只剩骨架,四五个空酒坛横七竖八地滚在地上。
薛蟠歪在太师椅上,衣襟大敞,露出里面油渍斑斑的中衣。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手里攥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洒出大半,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
同桌坐着四五个纨绔帮闲。
有京城混吃混喝的闲散旗人后代,有薛家养着的清客相公,还有两个来路不明的市井混子。
他们陪着笑脸给薛蟠灌酒,嘴里不停地说着奉承话。
“薛大爷说得对”
“薛大爷英明”
薛蟠一碗酒灌下去,重重把碗砸在桌上。
“秦修那个狗东西!”
“仗着手底下有几千兵丁就了不得了?”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破巡抚,连京官都不是,凭什么查我薛家?”
一个帮闲赶紧附和。
“薛大爷说得是,那姓秦的就是个地方土包子,到了京城还敢横着走,迟早得栽。”
薛蟠被顺了毛,嗓门更大了。
“还有那个姓柳的御史!”
“今天在朝堂上阴阳怪气说什么盐引差额,他懂个屁!”
“我们薛家做了多少代的盐,轮得到他一个穷酸言官来指手画脚?”
他往嘴里倒了半碗酒,呛得咳嗽了一通,抹了把嘴继续骂。
“柳宪那个老匹夫,就是秦修的狗!”
“一个咬,一个叫,两条狗穿一条裤子算计我们薛家!”
“等我舅舅出面,看不整死他们!”
薛蟠的嗓子像破锣,每一个字都能穿透包厢的板壁。
隔壁三间包厢的客人全都停了筷子,面面相觑。
有人悄悄掀开帘子往外探了一眼,缩回去之后低声对同桌的人说了句什么,桌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二楼走廊另一头的角落里,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低着头慢慢剥花生。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薛蟠所在包厢的方向,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兜住。
薛蟠还在骂。
越骂越难听。
从秦修的出身骂到黛玉的品行,从柳御史的长相骂到周谨的为人。
帮闲们起初还跟着起哄,骂到后来连他们都有些坐不住了,彼此交换着尴尬的眼神。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清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劝了一句。
“大爷,这话在自个儿家里说说也就罢了,酒楼里人多嘴杂,要不咱们……”
薛蟠一把推开他,酒碗在桌上转了两圈差点滚下去。
“怕什么!”
“老子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秦修那个混账东西不是什么好人!”
“他强抢贾府的人,霸占林家的产,现在又把手伸到我们薛家的盐上来了!”
“他敢动我薛蟠一根汗毛,我让我舅舅带兵踏平他秦家!”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整个醉仙楼二楼都安静了。
隔壁包厢有人轻轻放下了筷子。
走廊角落里那个剥花生的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壳,不声不响地下了楼。
。。。
一刻钟后,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被塞进了西郊校场值房的门缝里。
当夜子时,秦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陈寒松将纸条上的内容默念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向案后的秦修。
秦修拇指碾过扳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薛蟠在公开场所辱骂朝廷命官,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