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砚霖穿着软甲进门,护臂和靴面还沾着西郊校场的黄土。他先扶正腰间佩刀,上前行礼。
“大人,京里的盐铺也有动静了。”
“西郊校场外那家盐铺今早卸了门板。末将让亲兵查了城南、城西几家铺子,有三家提价,还有一家闭门不卖。”
陈寒松转过身。
“南边的急报才送到,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
顾砚霖摇头。
“铺中有盐。”
“亲兵问过附近百姓。昨夜有南边来的商队进城,带回了盐船停运的消息。掌柜们听见风声,便把存货扣在仓里,准备等价钱再涨。”
“军属今日去买盐,有人只买到半斤。再拖几日,营中也会有人议论。”
陈寒松道:“这些商户比官驿还快。”
顾砚霖走到水图前,看了看扬州和镇江两处。
“末将不熟盐商的账,可断盐与断粮一样,拖久了都会乱。”
“百姓先怪盐铺,随后就会怪官府。薛家停船,就是要逼大人停止核销。”
秦修问道:“西郊几处盐铺还有多少存货?”
“没有细账。按亲兵所见,支撑五六日不成问题。掌柜不肯卖,是在等着抬价。”
“让五城兵马司查各铺存盐。”
顾砚霖抬头。
秦修继续道:“只查不封。凡有盐却无故闭店、串联抬价者,记下铺名、东家和进货来路。”
“京城不归两江巡抚管,这份名单送户部和顺天府。让他们按律处置。”
顾砚霖抱拳。
“末将这就去办。”
秦修叫住了他。
“再派人盯住薛家在京的钱庄。只记出入的人和车,不许惊动他们。”
“末将明白。”
顾砚霖领命离开。
秦修拉开公案暗格,取出一张宣纸。
“秦安,研墨。”
秦安上前,往砚中添了少量清水,拿起墨锭研开。
秦修挽起袖口,提笔写信。
信不长,只有两层意思。
苏家若愿开仓平粜,两江巡抚衙门照现行平价征买,盐引和账册依律核验。货源清楚,一斤不扣。
苏万山若能在盐荒之初先行解民之急,秦修会将苏家首倡平粜之功据实上奏,不让任何一家盐商冒领。
陈寒松站在旁边,把信上的字看得清楚。
官府照价收盐,苏万山不会白白亏掉货本。
从公核验盐引,等于告诉苏家,只要账目清楚,秦修不会借查盐吞他的家业。
至于上奏记功,分量还在银子之上。
苏万山一旦拿到这个名分,薛家日后再想号令两江盐商,便绕不开苏家。
秦修写完,放下笔。
墨迹稍干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素封,盖上私章。
“秦安。”
“小的在。”
“这封信立刻送去苏家别院。”
秦安接过信,看见封皮上的“苏万山亲启”。
“走官驿吗?”
“不走官驿。”
秦修拿起苏夫人前次送来的拜帖,推到秦安面前。
“照帖上的地址,送到城东别院。找一个苏家之外的人,中途换两次车,从后门递进去。”
“信必须交到苏万山本人手里。旁人代收,不算送到。”
秦安把拜帖和信一并收进怀中。
“小的亲自安排。今夜子时前,一定送到。”
他转身快步离开书房。
陈寒松看着房门关上,回头问道:
“大人准备给苏万山多少时间?”
“一夜。”
秦修将水运图上的松江支路重新看了一遍。
“他今夜收到信,明日辰时之前必须回话。水师调船、盐栈装货、沿途开关,都要时间。”
陈寒松道:“他若仍旧观望呢?”
“那就另找盐。”
秦修把盐价单压在水图旁。
“只是别家的盐要从更远处调,来不及压住第一轮抢购。到时候苏万山守住了仓,却会错过离开薛家的机会。”
陈寒松明白了。
“薛家以为十一家盐商一起停船,两江便无人敢开仓。”
“苏万山这些年被薛家压着,缺的不是卖盐的买主。他缺一个能公开脱离薛家的机会。”
秦修合上底册。
“机会已经给他了。”
院外传来打更声。
秦安带着送信的人出了后门。与此同时,又有一名亲随从前院赶来,将城西盐铺刚换上的新价牌送进书房。
秦修看了一眼。
比早晨又高了一成。
他把价牌放在苏万山的名字旁边。
“明日城门开启之前,我要他的答复。”